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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3、逍遥游 夜里,公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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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公主府静得早。
北冥守前半夜。他坐在外间的椅子上,刀横在膝上,背靠着墙。灯拨得很暗,只留一盏,火苗缩成小小一粒,照着榻边那一小块地方。
萧瑶晚膳用得不少,桂花糖藕吃了大半碟,栗子糕也动了两块。南冥看她吃得高兴,自己扒饭都比平日快。用过饭,萧瑶说要早些歇,就进了内室。北冥守在外间,南冥在侧间歇了。
一切如常。
直到亥时过后。
内室里忽然有了声音。很轻。像是什么人在念什么东西。北冥耳朵一动,坐直了。他听了一会儿,听出来那是萧瑶的声音。她在说话。不,是在念。一字一顿的,很慢,像在背什么。
“北冥有鱼。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。其名为鹏。”
北冥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……鹏之背。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。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。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”
声音停了一下。然后又开始,从头来。
“北冥有鱼。其名为鲲……”
北冥站起来。他走到内室门边,没推门。站在那里,听着。里头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像背书背到一半,忘了词,又从头来。翻来覆去,就是那几句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那声音里,有了一点极轻的、几乎压不住的颤。像什么东西被堵着,堵不住了,从缝隙里漏出来。
“……本宫六岁。”里头的人说。声音哑了,不像念书,像跟自己说话,“母妃给本宫念这个。她说,北冥是最北最冷的地方。南冥是最南最暖的天池。她说,瑶儿,你以后要是冷,就去南边。”
北冥站住了。
“她说。瑶儿。你以后要是冷。就去南边。”
萧瑶重复了一遍。声音更哑了,像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她说,瑶儿,母妃不能陪你了。”
北冥的手攥紧了刀柄。
然后他听见了哭声。极轻的。像是咬着被角,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想让人听见的那种。可夜太静了,静得那一点点声音,全都漏出来了。
“北冥有鱼……”萧瑶又开始背。一边哭,一边背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被什么割碎了,“其名为鲲……鲲之大……不知其几千里也……”
她背不下去了。
“母妃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叫给谁听,又像自言自语,“母妃。瑶儿想你了。”
北冥靠在门框上,闭了闭眼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。南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没过来。他也没出声。就那么站着。
两个人听着里头的人自言自语。
“本宫恨西宫。”萧瑶说。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了,夹着鼻音,像哭久了,鼻子堵了,“本宫恨她。她站在门口,拿帕子掩着鼻子。她说,这屋里什么味儿。她说的。本宫记得。”
南冥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本宫恨裴家。”萧瑶继续道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数,一件一件地数,“他们授意燕国搓磨本宫。他们点的头。本宫在燕国,冬天没有炭,手冻裂了。跪在雪地里。他们知道。他们点的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哭声大了些。又压下去。
“本宫恨先帝。”她说。声音更轻了,像这个称呼烫嘴,“他明明知道是冤案。他明明知道母妃是冤枉的。他不来。他不看。他撤了母妃的牌位。他说罪妃不配入太庙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屋子里很静。只有呼吸声。急促的,堵着的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过了一会儿。萧瑶又开口了。
“本宫只有六岁。”她说。声音像一个孩子在说一件天大的事,很认真,也很委屈,“本宫才六岁。母妃就没了。本宫什么都没有了。本宫就记得她念这个。本宫就记得她念。北冥有鱼。其名为鲲。”
她又开始背。这一次,声音比方才顺了些。念着念着,声音慢慢轻下去。念到“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”时,已经像是在哄自己睡了。
“怒而飞……其翼若垂天之云……”
最后一句没念完。声音断了。
然后,是一片很长的静。
可那静没有持续太久。
“本宫在燕国。”萧瑶的声音又响起来。比方才更轻,更碎,像梦呓,又像自言自语,“他们不当本宫是公主。他们当本宫是奴。是狗。本宫跪过雪地。跪过碎石。跪过钉板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他们让本宫学狗叫。本宫叫了。本宫不叫,他们就不给吃的。本宫饿。本宫才六岁。本宫叫了。”
南冥的拳头攥紧了。骨节响了一声。
“本宫回京那年,十四岁。”萧瑶继续道,“从燕国到京城,路上遇了刺杀。一回在城外十里亭。一回在渡口。还有几回想不起来了。本宫只记得箭。记得血。记得北冥把本宫按在身下。他后背中了一刀。刀口从肩到腰。本宫趴在他身上,能摸到他的血。热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回京之后。除夕宫宴,媚药。春日宴,毒。秋猎,刺客。年年有。月月有。本宫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。本宫命大。本宫每次都活下来了。可本宫不知道哪一次就活不下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像力气用完了,只剩一口气撑着。
“本宫不怕死。”她说,“本宫怕的是。本宫死了。北冥和南冥怎么办。”
南冥靠在墙上,仰起头。他的眼眶红透了。可他没出声。他咬着下唇,咬得发白。
“他们跟着本宫。”萧瑶说,“从燕国到京城。从京城到江南。从江南到南疆。再从南疆回来。他们从没离开过本宫。一天都没有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暖意。很淡。像冬天里哈出的一口气,转眼就散了。
“本宫有时候想。北冥和南冥。一定是母妃送给本宫的。”她说,“母妃走之前。给本宫念了《逍遥游》。北冥有鱼。其名为鲲。化而为鸟。其名为鹏。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天池也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母妃一定是知道的。她知道本宫会冷。所以她把北冥给了本宫。北冥话少。可他手热。他护着本宫。从燕国到南疆。本宫冷的时候。他就把本宫的手拢在他掌心里。本宫怕的时候。他就站在本宫前面。他像一堵墙。热的。稳的。不会倒的墙。”
北冥闭着的眼,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她知道本宫会饿。所以她把南冥给了本宫。”萧瑶继续道。声音更轻了,像在跟谁讲一件很私密的事,“南冥嘴甜。他会哄本宫。本宫哭的时候。他给本宫讲笑话。本宫睡不着的时候。他给本宫讲故事。本宫吃不下东西的时候。他就跪在榻边。一口一口地喂。他像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像在找词。
“他像母妃。”她说。
南冥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“北冥也像母妃。”萧瑶说,“母妃在的时候。就是这样。母妃护着本宫。母妃哄着本宫。母妃给本宫念《逍遥游》。母妃摸本宫的头。母妃叫本宫瑶儿。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声音更碎了。
“母妃走了。本宫以为。再也没人护着本宫了。再也没人哄着本宫了。再也没人叫本宫瑶儿了。”
“可北冥在。南冥在。”她说,“北冥护着本宫。南冥哄着本宫。他们像母妃一样。一直陪着本宫。从燕国。到京城。”
她的声音断了。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只有呼吸声。很轻。像终于撑不住了,睡着了。
门外。
北冥靠在门框上,没动。他的脸藏在暗处,看不清什么表情。可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,指节是白的。他慢慢松开刀柄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全是汗。
她刚才说。他像母妃。他护着她。从燕国到南疆。她冷的时候,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。她怕的时候,他站在她前面。她记得。
北冥把手按在门板上。掌心贴着那扇门。极轻的。像怕惊了里头的人。他的呼吸很沉。喉结滚了一下。
南冥站在他身后。眼眶红透了。他没有出声。他慢慢地蹲下来,蹲在门边,把头埋在膝上。
她刚才说。他像母妃。他哄着她。她哭的时候,他讲笑话。她睡不着的时候,他讲故事。她吃不下东西的时候,他跪在榻边一口一口地喂。她记得。
南冥蹲在那里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。他咬着袖子,没出声。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,砸在地上,洇开一点暗色。
她把他们当母妃。当那个六岁就没了的人。她缺的,她这些年一直在找的,原来他们身上有。她攥着他们,像攥着母妃留下的一点暖。她不说。她从不在他们面前说。可她心里知道。她全都知道。
过了很久。
南冥站起来。他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温水。他没推门。他把杯子搁在门槛上,靠着墙,慢慢滑下来,坐在北冥旁边。
北冥还站着。他的手还按在门板上。
“北冥哥。”南冥的声音哑得不像他,“你坐会儿。”
北冥没动。
南冥也没再劝。两个人就这么守着。夜风从廊下过,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响了一声。
又过了很久。月亮从云后头出来了,又进去了。里头的人彻底没了动静。
北冥终于松开了手。他转过身,靠着门框坐下来。刀横在膝上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沉。
南冥偏头看他。
北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闭着的眼,睫毛是湿的。
南冥什么也没说。他把头靠在北冥肩上,闭上眼。
两个人守在外头。门里头,萧瑶睡熟了。手里攥着一角被单。枕头底下压着一朵梅花的花钿样子。
夜深了。
公主府很静。只有风。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南冥闭着眼,忽然轻声说:“北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我们像母妃。”
北冥没接话。
“可她不知道。”南冥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我不想只像母妃。”
北冥睁开眼。他看着院子里那一点将亮未亮的天光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怕被里头的人听见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字。南冥听得懂。他把头从北冥肩上抬起来,看着他。
北冥没看他。他重新闭上眼。靠在门框上,手按着刀柄。像什么都没说过。
可南冥听见了。他说。我知道。
他说的是。他也一样。他们都不是只想做母妃。可萧瑶给他们的位置,就是母妃。六岁那年。母妃走了。他们来了。她把他们放在那个位置上。一放。就是十六年。
南冥重新靠回北冥肩上。天光从院墙外头一点点漫上来。两个人的呼吸慢下来。守着一扇门。守着门里头那个人。
她梦里在念《逍遥游》。断断续续的。这一次。她没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