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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0、日上三竿 日头过了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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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过了辰时,又过了巳时。
公主府内院静得跟没人似的。廊下挂了帘子,挡了光。院里的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,被南冥一个石子打过去,扑棱着翅膀飞了。
北冥还坐在门边的椅子上。刀横在膝上,人靠在门框,眼睛半阖,耳朵竖着。他一夜没挪过地方,前半夜守完,后半夜也没叫南冥换。南冥那胳膊有伤,他让他多睡了会儿。
南冥从侧间出来时,日头已经老高了。他左臂换过了药,缠了新的白纱。一出门就看见北冥那个姿势,啧了一声。
“北冥哥,你不会一夜没动吧。”
北冥没睁眼。
南冥走到他旁边,往门缝里瞅了一眼。萧瑶还在榻上缩着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连头都埋进去了,只露一撮黑发在枕头上。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”南冥压低声音,“她怎么还睡。昨儿回来得也不算晚。”
北冥终于睁了眼。他没看南冥,只看了一眼日头。
“午时了。”
“就是啊。”南冥蹲下来,拿手肘碰了碰北冥的膝,“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能睡。在燕国那会儿,天不亮就得起,去给燕国那帮人跪着。回了京城倒好,一睡睡到日上三竿。这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,昭华公主闭门静养,静到日头晒屁股了——”
北冥看了他一眼。
南冥闭嘴了。
北冥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院子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南冥听:“昨夜睡得不沉。翻了十几回。”
南冥不吭声了。
他站起来,靠着廊柱,抱着手臂。过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我去把粥温着。她醒了得吃东西。”
北冥嗯了一声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屋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先是一声闷哼。很轻,像从被子里挤出来的。然后是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然后——
“北冥。”
声音又哑又低,带着一股子起床气。
北冥已经站起来了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南冥跟在后头,脚底没声。
屋里暗,帘子挡着光。萧瑶还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头发乱了,脸上还带着枕头印,眼睛半睁不睁,看见北冥进来,又看见南冥,眉头皱起来。
“什么时辰了。”
“午时过了。”北冥说。
萧瑶眼睛睁大了一点。然后她闭上眼,翻了个身,把脸埋回枕头里。
“怎么不叫本宫。”
“您说谁也别来吵。”南冥道。
萧瑶没接话。她趴在枕头上,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榻沿上摸索了两下。
北冥走过去,蹲下来,把自己的手递过去。
萧瑶摸到他的手,攥住,不动了。她的指尖冰凉。北冥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,没说话。
南冥也过来了。他在榻边站定,弯下腰,伸出手背,极轻地贴了一下萧瑶的额头。又贴了一下自己的。
“不烧。”他说,“公主,您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?”
萧瑶没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从枕头里闷出一句话。
“浑身疼。”
南冥在她榻边蹲下来,笑了一下:“昨儿走了那么多山路,您又不会走山路。碎石坡、枯藤、烂泥,您可是穿着那双软底鞋一路踩过来的。能不疼吗。”
“脚疼。”萧瑶又说。
南冥伸手,去够她的脚。萧瑶缩了一下,又没缩了。南冥把她的脚从被子里挖出来,搁在自己膝上。他隔着袜子捏了捏,皱眉。
“肿了。”他说,“脚踝都肿了一圈。”
萧瑶没吭声。
北冥松了她的手,绕到榻尾。他在南冥旁边蹲下,把萧瑶的脚接过来,搁在自己膝上。他掌心热,覆在她脚踝上,极轻地揉。从踝骨到脚背,一圈一圈的,不急不慢。
萧瑶的眉头松了一点。
南冥被换到一边,也不恼,就靠着榻沿坐在地上,歪头看北冥按脚。看了一会儿,他想起什么,笑起来。
“公主,属下给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儿一早,忠勤伯府挂白了。”
萧瑶的眼睛睁开了。
她偏过头,看南冥。南冥坐在地上,仰着脸,眼下那颗泪痣被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着,亮亮的。
“裴严那个老东西,天没亮就让人把白幡挂上了。”南冥道,“从大门口挂到巷子口。白花花一片。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死了人。”
萧瑶看了一会儿他的脸,忽然笑了。
那笑不大,但整张脸都松了。嘴角弯起来,眼尾那点红跟着往上挑,连眉心的褶皱都散了。
“大早上就有这种好消息。”她说。声音还哑着,可那点起床气已经没了,“南冥,你嘴倒是甜。”
南冥咧嘴:“属下说的是实话。”
萧瑶把头转回去,看着帐顶。她的脚还在北冥手里揉着,力道正好,不轻不重,热意从脚心往上走。她舒了一口气,慢慢道:“裴家。活该。”
南冥附和:“活该。”
“裴承绪那个贱人。”萧瑶说,“死了好。死了干净。”
南冥道:“裴严挂白幡,给西宫看呗。给朝里那些人看呗。裴家死了嫡长子,总得摆个姿态。”
萧瑶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偏头看南冥,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散,可说出的话,让南冥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南冥。去送口棺材。”
南冥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送口棺材。”萧瑶说,语气跟吩咐摆饭一样,“上好的。柏木的。裴承绪死了,本宫好歹跟他做过一场夫妻。他死了,本宫这个前妻,送口棺材过去,体面。”
南冥张了张嘴,回头看了一眼北冥。
北冥还在揉萧瑶的脚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手指顿了一下,又继续揉。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南冥又把头转回来,看着萧瑶:“公主……您认真的?”
“本宫什么时候不认真过。”
“可您都把他休了……”南冥斟酌着词,“您这个节骨眼送棺材过去,不是明摆着恶心裴家吗。”
“就是恶心他们。”萧瑶说。
南冥看着她。
萧瑶靠在枕头上,脸上那点笑已经没了。她看着南冥,眼睛黑沉沉的,里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,只有一种极冷极淡的,近乎懒散的东西。
“本宫休了夫。本宫遇刺了。本宫病着。本宫还记着前夫的身后事。”她说,“本宫多体面。多贤惠。多懂事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可他们裴家呢。他们给裴承绪备棺材了吗。”
南冥沉默了一瞬,低声说:“……听说是从裴家自己的库房里抬了一口。”
“什么木的。”
“属下没打听。”
萧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,嘴角弯着,眼尾那点红跟着动了动,可眼底一点暖意都没有。
“那就再送一口。”她说,“上好的柏木。比他们自己那口好。让裴严看看,本宫待裴承绪,比他们裴家自己人还上心。”
南冥看着她,没动。
萧瑶偏过头,看他。
“怎么。心疼裴严?”
“属下心疼什么。”南冥立刻道,“属下是觉得……这一口棺材送过去,裴严怕是能气得吐血。”
“他吐他的。”萧瑶道。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着帐顶,声音慢悠悠的,像在说一件极无聊的事,“本宫说是给裴承绪的。他要是不收,那就是不认本宫这个前儿媳。他要是收了——那更好。一口棺材摆在那里,天天看着,想着。让他知道,他儿子死了,本宫还活着。活得好好的。”
南冥还在犹豫。北冥忽然开口了。
“送。”
南冥转头看他。
北冥没抬头,还在揉萧瑶的脚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“公主说送,就送。”
南冥看了他一会儿,又看萧瑶。萧瑶已经闭上了眼,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。
南冥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啧了一声。
“行。属下去办。柏木的,带雕花的。比裴家自己那口大两寸。”
萧瑶没睁眼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南冥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他回头。
“公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裴家那边要是说……他们已经有棺材了,不用您费心呢。”
萧瑶睁开了一只眼。
“那就告诉他们,”她说,“多备一口。裴严用得上。”
南冥眨了眨眼。
“裴家几十口人呢。”萧瑶闭上那只眼,声音懒懒的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一口。怎么够用。”
南冥在门口站了一瞬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像是想笑,又像是背后有点发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冥。
北冥还在揉萧瑶的脚。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嘴角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。可南冥看见他低着头,极轻地,点了那么一下。
南冥转过头,推开门出去了。
日头从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。萧瑶缩在被子里,脚还在北冥手里。她闭着眼,呼吸又慢下来了。
北冥揉完一只脚,换另一只。
“北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裴严收到棺材,什么脸色。”
北冥想了想。
“白。”
萧瑶笑了一声。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懒懒的,带着点得逞的意思。
“让他白。”她说,“本宫说过。让他不好过。本宫说到做到。”
北冥没接话。他把她另一只脚也揉完了,用被子盖好,站起来。他走到桌边,净了手,倒了杯温水,回来坐到榻沿上。
“公主。喝水。”
萧瑶没睁眼。
北冥把杯子递到她嘴边,杯沿贴着她的下唇,极轻地倾斜。萧瑶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,咽了,又把脸埋回枕头里。
北冥把杯子放回去,转身走到门边,坐下来。刀横在膝上。
院子里,南冥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,压得很低,像是在吩咐人。
北冥闭上眼。
日头还在往上走。
公主府安静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