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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8、山路 林子里没有 ...

  •   林子里没有路。

      坡陡,碎石多,枯藤缠脚。天被树冠遮了大半,只漏下几线灰白的光。分不清是晌午还是黄昏。三个人往林深处走,越走越静。

      外头的喊杀声,已经远了。远了,就听不见了。像那满山的血,都被这林子吞了。

      萧瑶走在中间。南冥靠着她。他的左臂还缠着那截破布,血已经干了,凝成暗色。北冥在前面开路。他用刀劈那些缠人的藤,又用脚踩平那些松动的石头。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。他走得极快。可他每走几步,就回头看。看萧瑶有没有跟上。看南冥有没有踩稳。

      “裴承绪死了。”萧瑶忽然开口。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,格外清楚。

      南冥偏头看她。

      “是自家人杀的。”萧瑶说。她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西宫的人杀裴家的人。死士杀驸马。这账,本宫一分没沾。”

      北冥在前面停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可他听着。

      “他活该。”萧瑶道。她声音又冷又淡。像这满林子的灰光里,最不在意的一件事,“裴严让他来。让他跪。让他说那些话。逼本宫出手。如今他自己死了。断子绝孙。裴家。完了。”

      南冥没接话。他只把受伤的左臂,往身侧收了收。免得蹭到萧瑶。

      “那些死士。”萧瑶道,“也全死了。一个活口没留。本宫要的就是这个。死了,就坐实了。就是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。跟本宫没关系。想怀疑本宫,也没证据。本宫当时在马车里。本宫什么都没做。”

      她说着,脚下忽然一滑。北冥几乎同时转身。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把她稳住了。萧瑶站定。她看他。北冥已经松了手。又转过身,继续开路。像方才那一下,只是本能。

      萧瑶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然后开口。

      “南冥。”她叫。

      南冥看她。

      “今日。多亏了你。”萧瑶说。她声音很轻。像这满林子的灰光里,最淡的一缕,“若不是你坐在辇里。死的就是本宫。你替本宫。挨了那一箭。”

      南冥一愣。他张了张嘴。像想说什么。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“你受伤了。”萧瑶道。她看他左臂,“是本宫连累你。”

      “公主。”南冥终于开口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又软又轻,“属下皮糙肉厚。这一箭,算什么。您没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
      萧瑶没理他。她看北冥。北冥仍在前面走。他的刀还在手里。刀尖朝下。血已经干了。他杀得最多。方才那一路,他一个人挡了十几个。他话最少。可他挡的,比谁都多。

      “北冥。”萧瑶叫。

      北冥停住。

      “你也辛苦了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北冥回头。看她。他没说话。可他握着刀柄的手,极轻地,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从燕国到今日。”萧瑶说。她扶着南冥,慢慢走。声音像这满林子的灰光里,唯一还动的东西,“你们跟着本宫。杀了多少人。挨了多少刀。流了多少血。北冥话少。可他做的多。南冥话多。可他给本宫的,也不少。”
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像在整理什么。又像在认什么。

      “你们俩。”她说,“本宫都离不开。”

      南冥看着她。北冥也看着她。林子里极静。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声音。

      “北冥有鱼。其名为鲲。”萧瑶忽然道。声音很轻。像在背什么。又像在念什么,“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。其名为鹏。”

      她走了一步。南冥跟着她。北冥在前面。三个人。

      “鹏之背。不知其几千里也。”萧瑶继续念。她像在跟自己说。又像在说给他们听,“怒而飞。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。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”

      她停了。看南冥。又看北冥。

      “本宫六岁。母妃给本宫念这个。”她说,“她说,北冥是最北最冷的地方。南冥是最南最暖的天池。后来,先帝从死囚营里,把北冥提出来。八岁。他跟着本宫,去了燕国。再后来。本宫在燕国鬼市,捡了你。”

      她看着南冥。

      “你瘦得跟猫一样。为半块馊饼,被人打得头破血流。本宫给你取了南冥。”她说,“从最北。到最南。”

      她又看北冥。

      “你叫北冥。”她说,“他叫南冥。本宫呢。”

      她停下来。那满林子的灰光里,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。衣裳破了。脸上是溅上去的血。可她站着。像这满山的乱里,唯一还不肯倒的东西。

      “本宫叫萧瑶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可每个字。都像在这满林子里,钉下去一根针,“逍遥游的逍遥。”

      南冥看着她。北冥也看着她。她笑了。那笑极淡。像这满山的血光里,最后一点还暖的东西。

      “北冥有鱼。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”她说,“本宫就是那只鹏。带着你们两个。从最北。到最南。从燕国。到京城。从京城。到南疆。再从南疆。回来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们。

      “这一路。本宫从没一个人走过。”她说,“往后。也不会。”

      南冥的喉结滚了一下。北冥仍站在前面。他没说话。可他转过身。继续开路。只是他的步子,比方才慢了些。像在等他们。又像在和他们并肩。

      三个人。一个前。一个中。一个侧。山里的路不好走。碎石多。坡又陡。南冥左臂有伤,踩滑了一下。萧瑶扶住他。北冥回头。伸出手。南冥抓了他的手。被拉了上去。萧瑶脚下不稳。北冥又伸手。把她也拉上去。

      “走。”北冥说。只一个字。

      萧瑶和南冥跟上去。三个人。在这没有路的林子里。并肩。携手。谁也不松开谁。

      又走了一段。林子里更暗了。外头的天,大概已经黄昏了。萧瑶有些喘。她扶着南冥,慢慢走。可她没停。她看着前面北冥的背影,又看身边南冥的侧脸。忽然,她极轻地开口。

      “有你们两个在。”她说。

      南冥偏头。北冥也放慢了脚步。

      “本宫才能真的逍遥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她说得很轻。像怕被这林子听见。可每个字,都清清楚楚。

      那“逍遥”,不是庄子的那个逍遥。不是天地之间的那只鹏。是她自己的。是有人替她挡刀。有人替她暖脚。有人替她坐在辇里。有人替她开路。有人替她流血。她才不用回头。不用怕。不用一个人。

      南冥站住了。

      他看着她。那眼里,有什么东西,极快地涌上来。又被他压下去。他的喉结,滚了一下。手在袖中,极轻地攥紧了。

      北冥也站住了。他转过身。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可他胸口那处,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。不疼。可沉。沉得他握着刀柄的手,都在微微发颤。

      萧瑶没看他们。她扶着南冥,继续往前走。像方才那句话,只是这满林子的灰光里,最寻常的一口气。

      可走了两步。她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她转过身。看北冥。又看南冥。那两个人。一个在前。一个在侧。一个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。一个左臂还缠着破布。都看着她。都等她。

      她看着他们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手。一只手,抓住了北冥的手腕。另一只手,抓住了南冥的手臂。她把两个人,往自己这边拉。

      南冥没防备。他往前踉跄了一步。北冥也往前了一步。三个人。站得极近。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      萧瑶把他们的手。叠在一起。又把自己的手。覆在上头。她的掌心。

      “以后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像这满林子的灰光里,唯一还亮着的东西,“三个人。永远不能分开。”

      南冥看着她。他的眼眶,极轻地红了。他张了张嘴。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      北冥仍没说话。可他那只被叠在下头的手,极慢地,翻过来。反握住了萧瑶的手。又握住了南冥的手。

      三个人。六只手。叠在一处。像这满林子的黑暗里,唯一还暖着的地方。

      萧瑶没再说话。她抱着他们两个。头靠在南冥肩上。手还攥着北冥的手。像这满山的血光里,终于有了一点,是她能攥住的。

      南冥低下头。他的下巴,极轻地抵在她发顶。北冥站在另一边。他没靠过去。可他那只握着他们的手,没有松。一点都没有。

      林子极静。只有风。和三个人的呼吸。像这十六年里,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。

      从燕国。到京城。从京城。到南疆。再从南疆。回来。这一路。他们从没一个人走过。往后。也不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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