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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4、二日 天还没亮, ...

  •   天还没亮,外头就有人敲门。

      萧瑶睡得正沉。那门一响,她整个人一激。没等外头再敲第二下,她抄起榻边那只鞋,朝门板就砸了过去。

      “滚。”她喊。声音又哑又凶,像这满殿的晨雾里,忽然劈下来的一道雷,“别烦本宫。”

      门外静了一瞬。南冥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:“公主。该起了。今日是正祭第二日。比昨日更忙。您得再穿那身衣裳……”

      “本宫腰都快断了。”萧瑶打断他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,“脚磨破了。脖子断了。头也疼。本宫不去。谁爱去谁去。”

      北冥也在外头。他没说话。可那门极轻地响了一下。像是他伸手按住了门板。又像是他在拦南冥,让他别催。

      过了几息。门还是被推开了。南冥先进来。北冥跟在后头。两个人手里端着水,拿着衣。像昨日一样。萧瑶仍蒙着头。南冥走到床边。半跪下去。他先没叫。只把那被角,极轻地往下拉了拉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低声道,“属下知道您累。可今日是正祭。皇上要到。百官要到。您若不去,满朝都看着。您再忍一日。明日送神。后日就回府了。”

      萧瑶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。她才把被子掀开。头发乱着。脸也白了。眼里全是没睡够的戾气。她看南冥。又看北冥。

      “谁让春祭的。”她说。声音又哑又冷,“为什么要春祭。有什么好祭的。一群死人。”

      北冥看她。他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公主慎言。”他说。声音压得很低,“人多眼杂。”

      萧瑶看他。

      “本宫说错了?”她说。她慢慢坐起来。那语气。像这满殿的晨雾里,最不在意的一件事,“那是本宫的长辈。太宗。太祖。是。都是本宫的长辈。可本宫在燕国的时候。他们保过本宫吗。本宫母妃死的时候。他们显过灵吗。一个都没有。如今倒要本宫穿这么重。跪这么久。来拜他们。他们算什么长辈。本宫的长辈。早死光了。”

      南冥没接话。北冥也没应。这偏殿里,静了一瞬。只有外头极轻的风。萧瑶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伸手。南冥会意。忙把衣裳递过去。她又穿。一层。两层。三层。那冠又压下来。那项圈又扣上。玉带又坠着。她整个人像又被架了起来。

      正祭第二日,比昨日更繁。

      萧瑶站了一整个上午,跪了一整个下午。那冠压得她脖子僵直,那香火熏得她眼睛发涩,那满殿的人味混在一处,让她连喘气都嫌脏。中间只歇了一回。南冥趁那空当,塞了块点心进她手里。萧瑶站在偏殿的廊下,就着那点空,咬了两口,又喝了半盏温茶。南冥在旁边剥了颗栗子,递过去。萧瑶没接,只把茶喝了,然后又把笏板握回手里,回殿,继续跪。

      一直到了黄昏,礼才成。

      萧瑶出来时,整个人都软了。南冥和北冥迎上去,照旧一左一右扶着她。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。那笏板还握在手里,玉的,半尺长,两寸宽,沉甸甸的。她没松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有个人从旁边的廊下走过来。

      是裴承绪。

      他站在道边,像等了许久。他看见萧瑶,先是一僵,然后上前,跪了下去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道。声音很低,“臣……是来请罪的。那日之事,是臣鲁莽。臣罪该万死。求公主……”

      萧瑶站住了。

      她本来就已经到了头。腰疼,脚疼,脖子疼。那冠压了一天,那香火熏了一天,那满殿的人味堵了一天。她整个人像一捆被拧到极处的弦。

      裴承绪这一跪。这一句。像最后一根落下来的草。

      她没等他说完。抬手,拿那笏板,朝他背上抽了下去。

      “啪。”

      极脆。

      那笏板是玉做的。半尺长,两寸宽,沉甸甸。这一下抽下去,不比方才那一下轻。裴承绪整个人往前一扑,差点摔在地上。他背上的衣裳,登时起了一道皱,人晃了两晃才撑住。他回头,看萧瑶,那眼里全是惊。

      南冥先反应过来。他整个人一僵。那扶着萧瑶的手,极轻地一紧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低声叫。声音都变了。

      北冥也动了。他没说话,可他的眼睛,已经极快地扫了一圈。廊下。殿外。前头。后头。那些散去的百官。那些远远站着的侍从。那些正收拾仪仗的礼部的人。有没有人看见。有没有人听见。有没有人,正往这边看。

      他的目光,像刀一样,把周围刮了一遍。

      南冥也看了。他比北冥更快。他先看裴承绪身后,有没有人跟着。再看廊柱后头,有没有藏着人。再看那几棵老树底下,有没有影子。他的呼吸,极轻地屏了一瞬。

      这是太庙。

      这是春祭。

      皇上还在殿里,百官还没散尽。萧瑶这一笏板下去,打的不是裴承绪一个人。打的是这满朝都在的礼制。打的是那些御史手里的笔。打的是西宫正愁找不到的由头。

      南冥的额角,极轻地渗了汗。

      萧瑶没管。

      她站在那儿。手里还握着那笏板。她喘着气。脸白着。可那眼神,像这满殿的香火里,最冷的一把刀。她看裴承绪。看他还跪在地上。看他背上那道皱。

      “滚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。可每个字,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,“不许出现在本宫眼前。”

      裴承绪没敢再说话。他爬起来,踉跄着退走了。他的背弓着。像那一下,真的抽疼了他。

      廊下又静了。

      南冥仍僵着。他看萧瑶。又看那退走的背影。他那口气,过了好几息,才慢慢吐出来。北冥也收回了目光。他走回萧瑶身边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他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还泛着白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南冥低声道。声音又轻又紧,“这里……人多。”

      萧瑶看他。

      “本宫知道。”她说。她把手里的笏板,往他怀里一塞。像这满殿的礼制里,唯一一件,她还愿意握的东西,“他该打。”

      南冥接了笏板。他抱在怀里。那玉上,还留着她掌心的温。他没再说话。北冥也没说话。可两个人,一左一右,往萧瑶身边又近了半步。像这样,就能把她方才那一下,和这满殿的目光,都挡在外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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