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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2、出祭 天还没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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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南冥就进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盏灯,灯芯压得极低,只照见脚前一小块。萧瑶还睡着,缩在被子里,呼吸很浅。南冥把灯放下,半跪到床边。他没急着叫,先把手在被角外烘了烘,才极轻地推了推她的肩。
“公主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该起了。”
萧瑶没动。过了几息,才从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“天还没亮。”她说,声音又哑又懒,“起什么起。”
“今日春祭。”南冥道,“得早些。路上要两个时辰。到了太庙,还得迎神。您得先梳妆,穿衣。这些一件一件来,少说也得半个时辰。再耽搁,就赶不上了。”
萧瑶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本宫累。”她说。
南冥笑了一下,那笑又轻又软,像这满屋未散的夜色里,最不正经的一点暖。
“属下知道您累。”他道,“可今日是大事。皇上点了名的。您若不去,满朝都看着。您就当给属下个面子。起了。起了属下给您剥栗子。揣在怀里,路上吃。还热着。”
萧瑶没应。可过了一会儿,她慢慢坐了起来。头发散着,脸还带着睡痕,眼睛半睁半闭。北冥也从外间进来了。他手里端着一盆温水,放到架上。南冥先拧了帕子,递过去。萧瑶接了,擦了脸。又漱了口。这才算醒了半分。
“梳头。”她说。
北冥站到她身后,拿起那把旧梳子。他从发顶往下梳,一下,一下,极慢。萧瑶闭着眼,由他。梳顺了,他才开始盘发。今日的髻,比平日高,也比平日紧。因为要戴冠。他盘得很稳,一根碎发都不留。
盘完发,便穿衣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萧瑶被他们一件一件裹上去。那朝服极重,压在肩上,像披了半床被子。她皱眉。
“这什么破衣服。”她说,“这么重。”
南冥正替她系革带。闻言,他笑了一下。
“公主,这可不是破衣服。”他说,“这是九尾凤的朝服。满京城,能穿这个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旁人想穿,还穿不上呢。”
萧瑶看他。
“你们会穿。”她说。
南冥一愣。他看北冥。北冥正替萧瑶整理蔽膝,手上没停。
“会。”北冥说。
“本宫一次春祭都没去过。”萧瑶道,“这衣服,还是头一回穿。你们倒会穿。”
南冥笑:“属下和北冥哥,提前学了的。跟礼部的人学了半个月。每日练。就为今日。您瞧,这大带,这样系。这玉佩,这样挂。这革带,扣这里。全练熟了。保准不叫您难受。”
他说着,把那玉带拿起来,替萧瑶系在腰间。那玉带沉,坠得她整个人往下矮了一寸。南冥又拿起项圈,替她戴上。那金项圈贴着锁骨,凉。萧瑶缩了一下。
“重。”她说。
“再忍忍。”南冥道,“还有冠。还有笏板。戴完了,属下给您揉揉脖子。”
他又拿起那顶九凤冠,极轻地,放在萧瑶头上。那冠一压下来,萧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南冥赶紧替她理了理两侧垂下的珠串,又拿小簪把冠固定好。北冥在旁,把最后那层霞帔替她披上。
两个人退后一步。
萧瑶站在镜前。
那镜是铜镜。磨得极亮。里头照出一个人。深青的朝服。金线暗绣。九尾凤从肩头一直盘到裙摆。项圈贴着锁骨。玉带压在腰间。玉佩、玉环、玉坠,一串一串垂下来。头上九凤冠。金丝编的。正前一颗大珠。两侧九串珠。垂到肩。她整个人像被这满身的礼制,架了起来。像另一个人。
萧瑶看着镜里的自己。她没动。看了好一会儿。她忽然道:“本宫没穿过这样的衣裳。”
南冥看着她。他张了张嘴。像想说什么。又咽了回去。
北冥也看着她。他站在镜侧,没说话。可他那握着刀柄的手,慢慢松了。像这满屋的晨光里,终于照见了一样,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。
萧瑶偏过头。看他们。
“好看吗。”她问。
她声音很轻。像这满屋的晨光里,最寻常的一句话。可这屋里,一下就静了。
南冥看着她。他喉结滚了一下。像这满屋的晨光里,最不会说话的人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开口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哑。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,“公主。您这身,往太庙里一站。满朝的人,都得低下头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她看北冥。
北冥仍站在镜侧。他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道:“好看。”
只两个字。可那声音,比方才更沉。像这满屋的晨光里,最重的一句。
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收回目光。看镜里的自己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道:“走吧。”
南冥像从梦里醒过来。他忙把笏板递过去。萧瑶接了。那笏板是玉的。半尺长。两寸宽。握在手里。极沉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忽然抬手。拿那笏板,在案角上敲了一下。
“当”的一声。极脆。
南冥一愣。
“打人疼不疼。”萧瑶问。
南冥张了张嘴。他像没听清。又像听清了,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答。他看着那笏板,又看萧瑶。那东西是朝会时拿的。是礼器。不是用来打人的。
“公主。”他道,“那是笏板。上朝用的。不是……”
“疼不疼。”萧瑶又问。
南冥看她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道:“疼。玉做的。砸下去,肯定疼。人头都能砸破。”
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把那笏板,收回来,握在手里。像这满身的礼制里,终于有了一件,是她能攥住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出了门,天还灰着。府门外,已经排了长长的仪仗。前头是旗。后头是伞。再后头,是那十六人抬的步辇。描金。黄缎。四角香囊。肃静。回避。牌子一对一对,排出去半条街。萧瑶上了步辇。北冥在左,南冥在右。两个人骑了马,一左一右,随在辇旁。
南冥手里还揣着个油纸包。是今早新买的栗子。他骑在马上,隔一会儿,就剥一颗,递进辇里。萧瑶接了。吃了。那栗子还是热的。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水囊。里头是温茶。也递进去。
“公主。”他低声道,“前头人多。您把帘子放下。别往外看。若闷了,属下给您讲笑话。”
萧瑶没应。可她也没掀帘子。只端坐在辇里,背挺得很直。像这满身的礼制,终于把她整个人,都架成了它想要的样子。
街上人极多。两旁的百姓,挤在道边,看这皇家仪仗。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,有妇人踮着脚。有人认得那辇上的徽记,小声说,是昭华公主。又有人说,今年连昭华公主都来了。
那声音,一层一层,从道边传过去。像这满街的春色里,终于有了一点,比往年不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