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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1、宫宴 除夕这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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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这日,天还没亮,宫里就来了帖子。
南冥接了。他看了一眼,递给北冥。北冥看了。没说话。只把那帖子放到萧瑶手边。
萧瑶半靠在床上。正由北冥喂药。她低头看那帖子。是西宫下的。说除夕宫宴。请昭华公主入宫。萧瑶看完。她没动。过了两息。才道:“不去。”
南冥笑了。那笑又轻又软。像这满屋的炭火里,最松快的一口气。
“属下也觉着不去好。”他说,“外头天冷。您心口还没好全。薛半仙说了,不能受寒。宫里那地方。人多。又乱。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。您再动了气。不值当。”
北冥也道:“不去。”
萧瑶看他。又看南冥。她慢慢把药碗放下。然后道:“得去。”
南冥的笑。僵了一下。
“本宫得去。”萧瑶说。她靠回去。那眼神又淡又冷。像这满屋的炭火里,忽然被风吹进来的一线寒,“江上那一场。西宫以为本宫死了。裴家以为本宫死了。满京城。不知多少人。等着看本宫的死讯。本宫若不去。他们还以为。本宫真死在外头了。本宫得让他们看看。本宫还活着。活得好好的。活到能看他们。一个一个。倒在本宫前头。”
南冥不说话了。北冥也没应。可他那握着刀柄的手。极轻地。紧了一下。
“去备车。”萧瑶道,“驸马呢。”
南冥道:“在外头等着。一早就来了。”
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站起来。北冥扶她。南冥去取衣裳。
今日的衣裳。是入冬前新做的。玄色。领口滚了银边。里头絮了绒。北冥先替她穿里衣。一件一件。极慢。极稳。南冥在外头。替她穿外衫。又系带子。两个人一左一右。像这十六年里,每个清晨。萧瑶由他们摆弄。她半阖着眼。像还没睡醒。
穿好了衣裳。南冥便站到她身后。他拿过梳子。替她梳头。那动作极慢。从发顶到发尾。一下。又一下。梳顺了。他又取过那盒花钿。今日画的。是梅花。冬天到了。梅花。红艳艳的。正配她额心那点旧痕。南冥蘸了色。极轻地。在她额心画。一笔。两笔。三笔。一朵极小的红梅。落在她那道旧伤上。像这满屋的炭火里,忽然开出来的一点春意。画完了。南冥退后一步。看了一会儿。没说话。可他眼里。有极淡的一点光。
北冥递了新鞋。萧瑶穿了。刚走一步。皱眉。
“不够软。”她说。
北冥没说话。他去换了一双。萧瑶试了。还是皱眉。
“硬了。”
北冥又去换。这一回。他取的是那双压箱底的。极软。薄底。是前几日新做的。萧瑶试了。走了一步。才没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辆车驾。萧瑶坐第一辆。豪华。暖手炉。厚毯。炭盆。样样齐全。第二辆。是驸马的。朴素。冷清。北冥骑在前头。南冥跟在车旁。一路往宫里去。
到了宫门口。已经停了不少车驾。那些命妇。那些贵女。看见昭华公主的车驾。有的往两边退。有的低着头。有的凑在一处。不知在说什么。萧瑶下了车。南冥扶她。北冥在旁。她今日穿了那件玄色大氅。额心一朵红梅。眉目极冷。像这满宫的雪色里。唯一还烧着的东西。
她走过那些命妇。没人敢说话。可她走过去之后。那些低语。便像雪后化开的泥水。一点一点。渗出来。
“你听说了没有。公主府那个驸马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听说公主让他跟戏子一样。当着满府的人。吃她吃剩的菜。”
“还有呢。说公主改了一出戏。叫《打金枝》。让驸马在台上。被人打。”
“听说驸马每日都去请安。公主连正眼都不瞧他。”
“裴家如今。只剩个空壳了。驸马在公主府。日子能好到哪儿去。”
那些话。一句一句。落在萧瑶身后。她没回头。可她知道。她全知道。南冥跟在旁边。他听见了。他没说话。可他往萧瑶那边。又靠近了半步。北冥也听见了。他像没听见。可他握着刀柄的手。极轻地。转了一下。
入了席。萧瑶坐得极高。她在前排。离西宫不远。驸马坐在后头。他今日穿得齐整。可那脸上。比前些日子更瘦。萧瑶面前。摆了一桌菜。她没怎么动。只夹了一筷子。尝了一口。皱眉。
“太咸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偏过头。看驸马。那眼神又淡又冷。像这满桌的菜里,最不在意的一件事。她把那筷子菜。从自己碟子里。夹起来。直接丢进了驸马的碗里。
“驸马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。可这满席都听得见,“尝尝。”
驸马僵住。他低头。看碗里那筷子菜。上头还有她咬过的痕迹。他嘴唇抖了抖。满席的人。都看过来。有的在笑。有的在看。有的低着头。不知在想什么。驸马拿起筷子。夹起来。放进嘴里。嚼了。咽了。那动作极慢。像在吞什么极苦的东西。
萧瑶没看他。她又夹了一筷子。尝了一口。又丢进驸马碗里。
“这个也一般。”她说。
驸马又吃了。他吃完了。萧瑶才靠回椅背。她端起茶。慢慢抿了一口。像这满席的窃窃私语。和驸马那张灰白的脸。都不过是这除夕宫宴里。最寻常的一件事。
席上歌舞正盛。丝竹声里,西宫忽然开了口。
她坐在上首。手里端着茶盏。目光越过那满席的命妇,落在萧瑶身上。她声音不高。可那席上,像被什么压住了。一点一点静下来。
“昭华。”西宫道,“你今日。倒比从前更挑剔了。这宫宴,是御膳房备了三日的。那道鱼。是江南新贡的。本宫尝着极好。你倒嫌咸。”
满席没人敢接话。那些命妇。有的看萧瑶。有的看西宫。有的低头。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。
萧瑶没应。
她像没听见。只把那盏茶。慢慢端起来。抿了一口。然后放下。那动作极慢。像这满席的静。都和她无关。
西宫脸上的笑。极轻地。僵了一下。
“怎么。”她又道,“本宫与你说话。你也不应。如今。连本宫这个太后。都入不了你的眼了。”
萧瑶仍没理她。
她偏过头。看驸马。那眼神又淡又冷。像这满桌的菜里,最不在意的一件事。她把那盏茶。从自己面前。端起来。递到驸马那边。
“驸马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。可这满席都听得见,“你尝尝。这茶。”
驸马僵住。他低头。看那盏茶。又抬头。看萧瑶。再抬头。看西宫。他嘴唇抖了抖。满席的目光。都落在他身上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最不该被照到的一件东西。
“尝。”萧瑶说。只一个字。
驸马接了。他端着那盏茶。手在抖。那茶是太后赐的。满席的人都看着。他不敢不喝。他抿了一口。咽了。然后放下。头低着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最不敢抬头的人。
“好不好。”萧瑶问。
驸马张了张嘴。他看西宫。又看萧瑶。过了两息。才低声道:“回公主。这茶……是上好的。”
萧瑶笑了。那笑极轻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最薄的一片雪。
“上好的。”她重复。她看驸马。又看西宫。那眼神又淡又冷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最不在意的一件事,“你倒会说话。这茶。本宫尝着。一般。太陈。不够新。火气也重。喝下去。嗓子发紧。你说是上好的。那你替本宫喝了。”
驸马不敢应。他端起那盏茶。一口一口。喝完了。他喝得极慢。像在吞什么极苦的东西。满席的人。都看着。有的在笑。有的在看。有的低着头。不知在想什么。
西宫坐在上首。她脸上那点笑。已经没了。她看着萧瑶。又看驸马。她手里那盏茶。极轻地。晃了一下。
“昭华。”西宫道。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忽然被风吹暗的一处,“你今日。是来赴宴的。还是来给本宫看脸色的。”
萧瑶这才偏过头。看她。那眼神又淡又冷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最不在意的一件事。
“太后。”她说。她声音懒懒的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本宫今日来。就是赴宴的。太后若觉着本宫挑剔。那本宫不挑剔便是。”
她说着。把那盏茶。又端起来。这回。她没喝。只放在手边。然后她靠回椅背。看台上那歌舞。像方才那一场。从没发生过。
西宫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。没再说话。可她手里那盏茶。已经凉了。那满席的命妇。有的看萧瑶。有的看西宫。有的低着头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最不敢说话的一群人。
南冥站在萧瑶身后。他什么都没说。可他嘴角。极轻地。动了一下。
北冥站在另一边。他也没说话。可他看着那满席的人。像这满堂的灯火里。最沉的一角。而萧瑶。只看着台上那场歌舞。那歌舞极热闹。可她的眼。比那台上的灯。还亮。还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