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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9、看戏 入夜,戏台 ...

  •   入夜,戏台搭在水榭前。

      灯点得亮。炭盆烧得旺。萧瑶半靠在榻上。身上盖着毯子。手边是暖手炉。北冥站在她身后。南冥在旁。裴承绪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。那椅子离萧瑶隔了半张桌子。他坐着,像坐在针毡上。

      台上锣鼓一响。《打金枝》开了。

      那公主一出场,凤冠霞帔。南冥便凑过来。他笑。那笑又软又轻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低声道,“您瞧这扮相。不如您。您若上去,不用唱,站那儿就是满堂彩。她这眉眼,画得太浅。压不住场。”

      萧瑶没理他。可那嘴角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      南冥又道:“您再看那驸马。站没站相。坐没坐相。人家公主一抬手,他就缩脖子。这要搁咱们府里,怕是连站班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      裴承绪坐在边上。他脸一白。手在膝上攥紧了。萧瑶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又看南冥。

      “嘴甜。”她说。就两个字。可南冥笑得更开了。他端起茶,递到萧瑶手边。萧瑶接了,抿了一口。又递回去。南冥接过来,放在案上。

      台上那公主开始打驸马了。一巴掌。又一巴掌。那驸马跪在地上,不敢还手。台下那些男宠,有的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南冥也跟着笑。萧瑶没笑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驸马。”

      裴承绪一激。

      “这戏,你看得懂么。”萧瑶问。她语气懒懒的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
      裴承绪张了张嘴,低声道:“臣……看得懂。”

      “那你说。”萧瑶道,“这公主打驸马,打得好不好。”

      裴承绪的嘴唇抖了抖。他看台上。又看萧瑶。过了两息,才挤出两个字:“打得好。”

      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像满意了。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肩上有些酸。她偏头看裴承绪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她说,“给本宫捏捏肩。”

      裴承绪起身,走到榻边。他伸手,极轻地搭在萧瑶肩上。捏了一下。

      “重了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裴承绪便轻了。

      “轻了。”萧瑶又说。

      裴承绪便重回去。他捏了几下。萧瑶皱眉。

      “左边。”她说。

      裴承绪便换到左边。捏了几下。萧瑶又皱眉。

      “右边。”

      裴承绪又换到右边。他额上已经渗了汗。手也抖了。萧瑶忽然道:“行了。”

      裴承绪收回手。

      “你进府多久了。”萧瑶问。

      裴承绪低声道:“回公主。快两年了。”

      “两年。”萧瑶重复。她看他。那眼神又淡又冷,“两年了。连捏肩都捏不好。本宫养你,还不如养条狗。”

      裴承绪没说话。他退回椅子上。坐下。那脸,比方才更白了。

      萧瑶不再看他。她偏过头,看北冥。

      “你来。”她说。

      北冥上前。他半跪到榻边。伸手,搭在萧瑶肩上。那手极稳。力道正好。他捏了几下。萧瑶闭上眼。

      “重一点。”她说。

      北冥便重了些。

      “再重一点。”

      北冥便又重了些。萧瑶那眉,慢慢松了。

      “还是你。”她说,“知道本宫哪儿酸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可他手下的力道,又稳了一分。南冥在旁边看着。他笑了一下。像这满台的戏,都不如眼前这一出好看。

      戏演到一半。台上那皇帝出来了。拍案叫好。说公主打得好。那驸马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萧瑶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驸马。”

      裴承绪又站起来。

      “你说。”萧瑶道,“这皇帝,说得对不对。”

      裴承绪的手在袖下攥着。他张了张嘴。最后低声道:“臣……臣不敢说。”

      “不敢说。”萧瑶重复。她看他。那眼神又淡又冷,“你裴家派人杀本宫的时候,胆子倒不小。如今看个戏,倒不敢说了。”

      裴承绪跪下了。他伏在地上,不住磕头。

      “臣该死。臣该死。”

      萧瑶没看他。她看台上。那皇帝正指着驸马骂。骂他不知好歹。骂他忘了本分。骂他配不上公主。萧瑶忽然笑了。那笑极轻。

      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起来吧。看戏。”

      裴承绪爬起来。坐回去。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。

      戏唱完了。锣鼓停了。台上的人跪了一排。等赏。萧瑶靠回去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道:“演得不错。”

      南冥便摸出一锭银,放在案上。那班主磕头谢恩。

      萧瑶站起来。北冥扶她。南冥替她拢披风。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回头。

      “驸马。”她说。

      裴承绪一激。

      “今日这戏。”萧瑶道,“你喜欢么。”

      裴承绪张了张嘴。他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只挤出两个字:“喜欢。”

      萧瑶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走了。北冥跟着。南冥落在后头。他看了裴承绪一眼。没说话。可那笑,极轻地,在嘴角闪了一下。

      裴承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水榭里。台上的人还在收拾。灯还亮着。可他站在那儿,像这满台的戏里,唯一没散场的一个人。

      夜里。萧瑶睡下后,南冥和北冥退到廊下。

      月亮出来了。照得院子里那几棵老树,影子拉得极长。南冥靠着柱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又软又轻。

      “北冥哥。”他叫。

      北冥坐在台阶上。刀横在膝上。没回头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瞧见没有。”南冥道,“今儿晚上。那祖宗把裴承绪使唤的。跟使唤亲儿子似的。一会儿捏肩。一会儿点评。一会儿让他说戏。他站也不是。坐也不是。答也不是。不答也不是。咱们那位驸马爷。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

      “这几天憋的气。”南冥道,“全撒出去了。她今日看戏,比平日都松。你看她那眉。从头到尾就没蹙过。赏银也赏得痛快。”

      北冥仍没应。可他嘴角,也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南冥偏头看他。那笑,比方才更亮了些。

      “你说。”南冥道,“裴承绪回去之后。会不会哭。”

      北冥没接话。他只把刀,极轻地,在膝上转了一圈。像这满院的月光,终于替他们,把这几天憋着的东西,也慢慢收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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