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428、同席 萧瑶养病那

　　萧瑶养病那些日子，裴承绪每日都来。

　　头两日，南冥在外头拦了。说公主身子不适，不见人。裴承绪便站在廊下。不走。也不闹。只等着。等到天黑。才回去。第三日。他又来。南冥看他一眼。没再拦。只进去问萧瑶。

　　“公主。驸马在外头。说要给您请安。”南冥道。他语气淡淡的。像在说一件极无趣的事。

　　萧瑶半靠在床上。正由北冥喂药。她喝了一口。苦得皱眉。听南冥说。她没立刻应。只把那药慢慢咽了。才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　　裴承绪进来了。他比前些日子更瘦。衣裳还是齐整的。可那脸上。像被抽去了什么。他跪在床边。磕头。问安。说公主身子可好。说臣日日惦记。说臣日日都来。只盼能见公主一面。

　　萧瑶没理他。她只把那最后一口药喝了。北冥递了梅子。她含在嘴里。过了一会儿。才道：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
　　裴承绪伏在地上。他张了张嘴。像在措辞。最后道：“臣……是来给公主请安的。也是来……替臣父求个情。”

　　萧瑶看他。

　　“承恩伯府。”裴承绪道。声音很低。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如今只剩个空壳。田产没了。铺子没了。庄子也没了。臣父年迈。禁不起折腾。臣想求公主。高抬贵手。给臣父留条活路。臣愿拿命来换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看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笑了。那笑极轻。像这满屋的炭火里。最淡的一点。

　　“账。”她说。只一个字。

　　裴承绪一僵。

　　“你裴家的账。”萧瑶道，“已经一笔勾销了。本宫拿了你们的家底。饶了你们全家的命。你如今来求。求什么。本宫不欠你们。你们也不欠本宫。两清。”

　　裴承绪伏在地上。他嘴唇动了动。像想说什么。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“可臣……”他道。声音更低，“臣与公主。毕竟是夫妻。臣只是……想与公主。好好过日子。”

　　萧瑶笑了。这一回。她笑出了声。那声极轻。像这满屋的炭火里。最冷的一片雪。

　　“夫妻。”她重复。她看他。那眼神。又淡。又冷。像在看这世上。最不值钱的一件东西，“裴承绪。你裴家派人杀本宫的时候。你想没想过。本宫是你夫妻。你裴家吞本宫封地的时候。你想没想过。本宫是你夫妻。你裴家往本宫府里塞眼线的时候。你想没想过。本宫是你夫妻。”

　　裴承绪不敢说话。

　　这日午膳，裴承绪又来了。

　　萧瑶正坐在饭厅里。北冥站在她身侧。南冥在旁布菜。裴承绪被领进来时，萧瑶刚夹了一筷子鱼。她没抬头，只问了句：“吃过了吗。”

　　裴承绪站在桌边，低声道：“回公主。臣……还没用。”

　　萧瑶把那口鱼咽了，放下筷子，看他一眼：“坐下。一起吃。”

　　裴承绪慢慢走过去，坐到她对面。那椅子离桌子有点远，他自己又往前挪了挪，手搁在膝上，没敢动筷。

　　萧瑶把那块鱼从筷尖上轻轻夹到裴承绪面前的碟子里。

　　“吃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裴承绪僵住。

　　“本宫咬过的。”萧瑶道。她看他。那眼神又淡又冷。像这满桌的饭菜里，最不在意的一件事，“你嫌弃。”

　　裴承绪脸涨得通红。他低头看那块鱼，又抬头看萧瑶。那嘴唇动了动，像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没动筷子。

　　“你不吃。”萧瑶说。她偏过头，看北冥。

　　北冥上前。他拿起筷子，极稳地，把那块鱼从裴承绪面前的碟子里夹起来，放进自己嘴里。嚼了。咽了。然后退回去。像这满桌的饭菜里，最寻常的一件事。

　　“北冥。”萧瑶道。她声音懒懒的，“本宫咬过的鱼。好吃么。”

　　北冥道：“好吃。”

　　只两个字。可裴承绪的脸更白了。

　　萧瑶又端起那半碗汤。她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然后她把碗推到了南冥面前。南冥会意，他端起来，几口喝了。喝完还笑。那笑又软又轻。

　　“公主喝过的汤。”南冥说。他像在品评什么山珍海味，“就是好喝。比属下在外头喝过的都强。”

　　裴承绪坐在旁边。他看南冥，又看北冥。他像被人从里到外都扒了一层皮。

　　萧瑶又夹了一筷子菜。是炒山药。她只咬了一小口，然后推到北冥面前。北冥吃了。又夹了一筷子。是蒸蛋。她只舀了一勺，剩了半碗，又推给南冥。南冥吃了。

　　“驸马。”萧瑶忽然道。

　　裴承绪一激。

　　萧瑶把他面前的碟子推过去。那碟子里是她吃剩的几样菜，混在一处。有她咬过的，有她舀过的，有她碰过的。

　　“吃。”她说。

　　裴承绪看着那碟子。他手在桌下攥着，指节发白。南冥在旁，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又轻又软。

　　“驸马。”南冥道。他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，“公主赏的。是您的福气。”

　　裴承绪的嘴唇抖了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嚼了。咽了。那动作极慢，像在吞什么极苦的东西。

　　萧瑶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行了。”

　　裴承绪放下筷子。

　　“你连本宫吃过的菜都咽不下去。”萧瑶说。她靠回椅背。那眼神又淡又冷。像这满桌的饭菜里，最不在意的一件事，“你裴家的骨头。本宫抄了。你裴家的脸。本宫也抄了。你如今连本宫咬过的一口菜都受不住。你拿什么跟本宫修复感情。”

　　“驸马。”萧瑶又开口。

　　裴承绪抬头。

　　“本宫这里的菜。是不是比承恩伯府的差。”萧瑶说。她语气懒懒的，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
　　裴承绪张了张嘴，忙道：“公主府里的菜。自然是极好的。臣……臣在伯府。吃得也简单。”

　　“简单。”萧瑶重复。她像听了个笑话，“你裴家从前。一顿饭少说二十个菜。本宫记得。你们连粥都得熬三遍。怎么如今。就简单了。”

　　裴承绪没接话。他低头，把碗里最后那点饭吃了。那动作极快，像想赶紧吃完，赶紧走。

　　萧瑶看他把碗吃空了，忽然道：“再添一碗。”

　　裴承绪忙摆手：“公主。臣……臣饱了。”

　　“饱了。”萧瑶道。她看着他。那眼神不冷不热，像这满桌的菜里，最不在意的一件事，“你才吃了几口就饱了。是菜不好。还是本宫这桌坐着不舒服。”

　　裴承绪不敢应。他拿着空碗，看了南冥一眼。南冥没动。看了北冥一眼。北冥也没动。裴承绪只好自己起身，去旁边添了半碗，又坐回来。他坐在那儿，拿着筷子，像拿着什么极烫的东西。

　　萧瑶不再看他。她偏过头，看北冥。

　　“今晚。”她说，“把那几个戏班子再叫来。本宫想听《打金枝》。”

　　北冥应了。南冥在旁边，他笑了一下，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。裴承绪坐在对面。他听到那三个字，脸又白了一层。可谁也没看他。像这满桌的菜里，最不该在这儿的，从来就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