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423、清点 入夜。

　　入夜。

　　南冥抱着一摞账册进了萧瑶的屋子。那账册压得极厚。他两只手抱着。像抱着这京城里，最沉的一摞砖。北冥已经点好了灯。炭盆也拨旺了。萧瑶半靠在榻上。手边是一碟栗子。她刚吃过。指间还留着一点栗子香。

　　南冥把那摞账册，往案上一放。那声极重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他说。他甩了甩手。像这账册，比他那把剑还沉，“裴家这底子。可真厚。属下清了大半日。还没清完。江南的茶庄。河东的盐引。岭南的船队。这还只是大的。小的铺子。田产。庄子。还有那些。当铺。古玩铺。绸缎庄。米行。药铺。全在里头。”

　　萧瑶没动。她看他。

　　“属下挑了几样。”南冥道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匣子。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玉。不大。圆润。温温的。灯下一照。那玉里像含着一层极淡的光。摸上去，竟是暖的。

　　“这是从裴严私库里翻出来的。”南冥道。他把那玉递过去。萧瑶接了。那玉一入掌心。竟比那暖手炉还暖。像这满屋的炭火里。最安静的一点热。

　　“属下问过了。”南冥道，“这是块暖玉。养人。公主心口空。戴这个。能暖着。薛半仙说，心脉上的伤，最怕寒。这玉，正好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把那玉，握在掌心。那暖，一点一点。从指尖。漫上去。像这满屋的炭火里。终于有一样东西，是能贴着她心口那处空。慢慢填进去的。

　　“你倒会挑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笑：“属下在鬼市混了这些年。好东西，认得出。”

　　萧瑶把玉收好。她靠回去。看那案上那摞账册。看了一会儿。才道：“庄子留下。”

　　南冥看她。

　　“那些庄子。”萧瑶道，“留几处好的。田产丰的。离京城近的。充入公主府。往后，本宫手里得有粮。有地。有人。”

　　南冥点头。

　　“剩下的。”萧瑶道，“铺子。盐引。茶庄。船队。现银。珠宝。首饰。全部清点。送进宫里去。”

　　南冥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充作国库。”萧瑶说。她声音懒懒的。像这满屋炭火里。最不在意的一件事，“本宫若全占了。满朝文武会怎么想。会骂本宫以权谋私。会骂本宫借题发挥。会骂本宫比裴家还贪。可本宫若把大头给了皇兄。那便是本宫替皇室除奸。替国库增收。皇兄那边。睁一只眼。闭一只眼。西宫想翻。也翻不起来。”

　　南冥看她。他笑。那笑又软，又轻。像这满屋炭火里。最不正经的人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他说，“您这算盘。打得比属下还细。”

　　萧瑶没理他。她偏过头。看北冥。北冥一直站在旁边。他把那玉匣子。又往萧瑶手边推了推。像在说。这玉。收好。

　　“北冥。”萧瑶道，“明日你去清点。挑最好的。装箱。送进宫。剩下的。留府里。”

　　北冥应了。

　　南冥这时候，又从袖里摸出几样东西。极快。像在变戏法。一串南珠。红宝。还有一对翡翠镯子。那珠子极大。圆润。灯下一照。亮得像这满屋炭火里。忽然落了几滴星。

　　“这些。”南冥道。他把那几样。往萧瑶面前一放，“属下没入账。”

　　萧瑶看他。

　　“送进宫的那些。是给皇上的。”南冥说。他笑。那笑又赖，又软。像这满屋炭火里。最会给自己找台阶的人，“可这些。是属下从裴严私库里，单独扣下来的。没登记。没人知道。外头那些账。对不上。也对不到这几样。属下想着。公主心口空。戴点好的。心里也暖。”

　　萧瑶看那几样。又看南冥。她没说话。可那嘴角。极轻地。动了一下。像这满屋炭火里。最淡的一点笑。

　　“你倒会藏私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道：“属下藏的。都是给公主的。公主的私。不是私。”

　　北冥在旁边。他看了南冥一眼。没说话。只把那几样。极轻地。往萧瑶手边推了推。像在说。收下。

　　萧瑶便把那南珠和红宝收了。又拿起那对镯子。在腕上比了比。那镯子绿得极透。衬得她腕子更白。她没戴。放回去。可那眼神，比方才松了些。

　　“还有。”南冥道。他像变戏法一样。又从袖中摸出一块料子。那料子是绸缎。月白底。绣了暗纹。灯下一照。软得像水。他一抖开。那料子便垂下来。像这满屋炭火里。最凉也最贵的一片月光。

　　“这是裴严私库里藏的。”南冥道，“说是江南织造贡上来的。一整匹。没裁过。属下看。公主做件衣裳正好。做条裙子。春天穿。”

　　萧瑶看那料子。她没说话。可那眼神，比方才又软了一寸。南冥把那料子叠好。放在她手边。又看北冥。北冥也看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可那意思。是明白的。

　　这裴家的东西。送进宫一部分。留府一部分。可最好的。都在这儿了。都在这榻边。都在这炭火旁。都在这两个人手里。挑过了。摸过了。捂热了。才递到她面前。

　　萧瑶靠回去。她闭上眼。那玉在掌心。那料子在手边。那珠子在案上。那满屋的炭火。极暖。像这京城。终于肯替她。把这一日。也慢慢暖回来。

　　“干得不错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便笑了。那笑又软，又轻。像这满屋炭火里，最后一点还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