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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9、改戏 这日午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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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午后,萧瑶去了水榭。
戏班子已经搭好了台子。听说今日唱的是《醉打金枝》。萧瑶进了水榭。南冥扶她坐下。北冥把帘子掀开一半。正好能看见台上的光景。台下的男宠已经坐了一片。驸马也来了。他没敢坐前头。只远远站在廊柱后头。脸上的颜色,比那日洗脚时更灰。
锣鼓一响。戏开了。
台上那公主,金枝玉叶。嫁了驸马,却嫌郭家粗陋。不肯拜公婆。不肯守规矩。驸马忍无可忍。醉后打了她一巴掌。那公主哭着进宫告状。皇帝却把驸马训了一顿。说公主骄纵。驸马打得好。那公主便闹。哭得又尖又响。
萧瑶看了一会儿。没说话。
南冥在旁边给她剥橘子。他偷眼看萧瑶。见她眉心越蹙越紧。他便不敢剥了。
萧瑶忽然道:“停。”
台上那戏正唱到热闹处。那公主正趴在皇帝脚边哭。锣鼓一停。满院都静了。那戏班子的人全跪了下去。不知道哪里犯了忌。驸马在后头。脸色更白。他像也听见了方才的戏词。
萧瑶把手里那盏茶,慢慢放下。
“这戏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。可满院都听见了,“不好。”
那戏班主跪在最前头。汗都下来了。
“回公主。”他道,“这是名段。京城里,宫里,都爱听。小的们不敢改一字。公主若不喜欢。小的们换一出。换《西厢》。换《牡丹亭》。都是好的。”
“不换。”萧瑶说。
那班主一愣。
“改。”萧瑶道。她靠回椅中。那眼神又淡,又冷。像这满院秋色里,最不在意的一件事,“这戏里的公主,太软。挨了打,就知道哭。告状。闹。本宫看着,心里堵。”
满院没人敢应。
“本宫要你们改。”萧瑶说。她慢慢道。每个字。都像在这满院的秋光里,钉下去一根针,“改成,公主打驸马。驸马不敢还手。打完了。进宫。皇帝说。打得好。该打。回去再打。打到驸马认错为止。”
驸马在后头。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戏班主愣了好一会儿。他抬头。看萧瑶。又看台上。嘴唇动了动。像在算这戏该怎么改。怎么唱。怎么打。怎么圆。最后他伏下去。磕了个头。
“小的们这就改。”他说。
萧瑶没再说话。她靠回去。那茶又端起来。慢慢抿了一口。像方才那一道令,不过是这满院秋色里,最寻常的一件事。
南冥在旁。他手里的橘子还没剥完。他看萧瑶。又看那跪了一地的戏班子。他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又轻,又软。像这满院秋光里,最不正经的人。
“公主。”他低声道,“您这戏。改得可真够狠的。”
萧瑶瞥他。
“驸马。”南冥道。他声音压得更低。像只说给萧瑶一个人听,“后头站着呢。脸都白了。”
“让他站着。”萧瑶说。她连眼都没抬,“本宫改的是戏。又不是他。他要认。就往自己身上认。不认。就站着。看完了。自己回。”
南冥没再说话。他把橘子剥完。一瓣一瓣。递过去。萧瑶接了。吃了一瓣。又递回去。南冥也吃了一瓣。两个人。像这满院秋光里,最寻常的一对。
北冥在旁。他把萧瑶手边的暖手炉。往她那边推了推。没说话。可他眼里。有极淡的一点光。像在说。这戏。改得好。
没过多久。台上那戏。又开了。
锣鼓一响。那公主又出来了。可这回。她不再是哭哭啼啼的样。她穿了凤冠霞帔。手一抬。那驸马就跪下去了。她一巴掌打过去。驸马不敢还手。她又打。驸马又跪。满台都跟着她转。
那戏词也改了。皇帝再上场时。不但没怪公主。反倒拍案叫好。说公主打得好。这样的驸马。早该打。打完了。再打。打到认错为止。
萧瑶看到这儿,忽然笑了。才慢慢道:“赏。”
南冥会意。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。是五十两的。放在那班主面前的台板上。那班主愣住了。像不敢信。方才改戏时,他腿都在抖。以为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公主府里。如今。不但没罚。还有赏。
不是先前那种冷笑。是真的笑。眉眼都弯了。那笑极亮。像这满院秋光里,忽然烧起来的一把火。
她笑出了声。极轻。可南冥听见了。北冥也听见了。那满院的男宠。全呆住了。他们从没见过萧瑶这样笑。连驸马。都像被那笑声钉在了原地。
“这才叫看戏。”萧瑶说。她靠在椅背上。那笑还没散。像这满院秋色里,最艳的一抹光,“从前那些。哭哭啼啼。闹来闹去。本宫看得心烦。这才好。痛快。”
南冥看她。他也笑了。那笑又软,又轻。像这满院秋光里,最暖的一点东西。
“公主说得是。”他说,“属下也觉得。打得好。”
“以后。”萧瑶道。她声音懒懒的。像这满院秋色里,最寻常的一件事,“就这么演。本宫听一回。赏一回。若改了回去。以后就不必来了。”
那班主“扑通”一声磕下去。连着后面那些戏子。全磕了。头碰在台板上。响成一片。
萧瑶没再看。她站起来。南冥扶她。北冥替她拢披风。三个人。慢慢走出水榭。那戏班子还跪着。跪在那满院秋色里。像这公主府里。最不值钱。也最走运的一群人。
夜里。
萧瑶睡下后,南冥和北冥退到廊下。
月亮出来了。照得院子里那几棵老树,影子拉得极长。南冥靠着柱。他手里还转着那枚白天没赏出去的银锭。转了一会儿。他忽然笑了。
“北冥哥。”他叫。
北冥坐在台阶上。刀横在膝上。他没回头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说她。”南冥道。他把那银锭收进袖里。像这夜里,最不正经的人,“她今日那戏改的。也太疯了。打驸马。打完了。还让皇帝叫好。这戏文。传出去。满京城都得炸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
“可你看见没有。”南冥道。他偏头,看北冥。那笑又轻,又软。像这满院月色里,最暖的一点东西,“她笑了。笑得那么大声。我从燕国到现在。没见过她这么大笑过。”
北冥仍没应。可他握着刀柄的手,极轻地,松了松。
“疯了是疯了。”南冥道。他靠回柱上。看那月亮,“可总比前些日子好。前些日子。她连笑都懒得笑。踹人。骂人。摆银子。那才是真怕人。今日。她看着那驸马跪下去。看着那公主一巴掌一巴掌打过去。她笑成那样。像这府里。终于有了一点。她能抓住的东西。”
北冥终于开口:“驸马还在。”
南冥看他。
“今日他退了。”北冥道。他声音很平。像这夜里,最沉的一口气,“可裴家的人。不会就这么算了。这戏。会传出去。传到西宫耳朵里。传到裴严耳朵里。他们会知道。公主在羞辱裴家的脸。”
南冥没说话。他把那颗银锭,又摸出来。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他说。他笑。那笑又轻,又赖。像这满院月色里,最不在意的一件事,“裴家杀公主的时候。也没想着要脸。如今公主打驸马的脸。他们倒要叫了。天底下。没这个道理。”
北冥没接。他站起来。走到南冥身边。两个人并排。看那院里的月光。这公主府。今夜格外静。后园的台子。已经拆了。戏班子的人。也安排住下了。可那笑声。像还留在空气里。散不尽。
“明日。”北冥说,“再加三倍暗卫。戏班子的人。不能出府。也不能跟外头通消息。她喜欢看。就让她看。可那些人的底。得扒干净。”
南冥点头:“我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北冥说,“驸马那边。派人盯着。”
南冥看他。
“他今日退了。”北冥道,“退得太安静。裴家的人。不会这么安静。”
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把那颗银锭,终于收好。像这满院月色里,最要紧的一件事,“哥。”
北冥看他。
“你说。”南冥道。他声音低下来。像这夜里,最藏不住的一句,“她是不是。慢慢好起来了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抬头。看那月亮。月亮极亮。照得这满院秋色,像镀了一层霜。
“她在笑。”北冥说。只三个字。
南冥便笑了。那笑又软,又轻。像这满院月色里,最后一点还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