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418、热闹 杂耍班子在

　　杂耍班子在公主府里住了下来。

　　不是一日。是每日。吹的。唱的。踩高跷的。变戏法的。吞剑的。在后园那片空地上，搭了台子。每日午后，便开演。风雨无阻。哪怕没人看，也演。这是萧瑶吩咐的。

　　可萧瑶自己，却不常去。

　　有时她去了。坐在水榭里。隔着窗。看那些人在台上翻跟头。看一会儿。又觉得没意思。便让人撤了帘子。回屋。有时她连水榭都不去。只在自己屋里。把那几箱银子摆出来。一锭一锭。摞高。推倒。再摞。像这世上，最安静，也最无用的一件事。

　　男宠们倒是每日都去。

　　萧瑶不去，他们也去。站在台下。看戏法。看变脸。看那吞剑的人把剑往喉咙里送。他们看得津津有味。有时还鼓掌。有时还叫好。像这公主府，终于从那些药味和刀光里，活过来了一点。

　　南冥有时也去。他站在台下。看一会儿。又走了。北冥偶尔也去。他不站着。只在远处廊下。看几眼。便回来。驸马也去过两回。他站在人群后头。脸色不好看。可到底没走。那些下人。更是日日都去。府里从前死气沉沉。如今。连扫地的婆子。都知道后园今日唱什么。

　　这日午后。萧瑶没去。

　　她坐在屋里。地上铺了垫子。垫子上摆满了银子。她正把一锭一锭的银，摞成一座小山。摞得极高。屏着气。像这世上，只剩这一件事。可摞到第七锭时。那山晃了一下。全塌了。

　　萧瑶盯着那散了一地的银。看了两息。忽然抬脚。极重地，把那堆银子踹翻。银锭滚得到处都是。撞在桌角上。撞在门框上。响声极脆。像这满屋的秋光，都被她这一脚，踹碎了。

　　南冥从外间进来。他手里还拿着个橘子。看见满地银。又看萧瑶。他没说话。只把橘子放下。然后蹲下去。一锭一锭。拾。擦干净。放回箱子里。

　　北冥也进来了。他拿布。把滚到床脚的银。也一一拾了。擦干净。摆好。两个人。一个拾。一个擦。谁也不问。谁也不劝。像这十六年。她踹翻的东西。从来都是他们收的。

　　萧瑶看他们收。那眉，仍蹙着。过了好一会儿。她忽然道：“本宫是不是。有些过分。”

　　南冥抬头。他笑。那笑又软，又轻。像这满屋的秋光里，最不正经的人，“公主跟银子撒气。跟谁过不去。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。您踹翻了。属下还得擦。擦完了。还是您的。多不划算。”

　　萧瑶看他。过了两息。她忽然笑了。那笑极轻。像这满屋的秋光里，最淡的一点暖。

　　“你掉钱眼儿里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也笑：“属下掉公主的钱眼儿里了。值。”

　　北冥仍蹲在地上。他把最后一锭银，放回箱子。又把箱子盖好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萧瑶身边。把她方才踹翻银子时，碰歪了的软枕，重新摆正。又把她脚边的毯子，往上拉了拉。那动作极自然。像这十六年。她发疯也好。发脾气也好。到最后，都是他收拾。

　　萧瑶看着他。又看南冥。她忽然道：“让他们每天都唱。本宫不去。也唱。别停。”

　　南冥应了。

　　“驸马若想看。”萧瑶说。她语气淡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，“让他看。那些下人。想看也让他们看。本宫这府里。难得热闹。热闹一点好。”

　　南冥看她。他张了张嘴。像想说什么。又咽了回去。他懂。萧瑶这是。自己不去。可要让这府里，替她热热闹闹的。像这满府的秋色。总得有一点，是她没力气去要，却想看见的东西。

　　“行。”南冥道。他笑，“属下明日让他们再加一场。早上也唱。保证比北冥哥起得还早。”

　　北冥没理他。他只把萧瑶手边的暖手炉，又往里添了新炭。那火极轻地跳。像这满屋的秋光里，最后一点还烧着的东西。

　　萧瑶靠回去。她闭上眼。外头。后园那边，隐隐有锣鼓声。极远。听不真。可那热闹，像从墙缝里，一点一点，渗进来。她不睁眼。可那眉，慢慢松了。

　　南冥还蹲在地上。他看那几口箱子。又看萧瑶。他忽然觉得，这银子，她摆。踹。他们收。再摆。踹。再收。像这府里的日子。像他们三个人的命。乱了。收拾。再乱。再收拾。可到底。还在一处。谁也没走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他忽然道。

　　萧瑶没睁眼。

　　“明日属下给您请个新的班子。唱戏的。唱《西游记》。”他说。他笑。那笑又赖，又软，“就是猴儿那个。热闹。您不去看也行。属下把台子搭在您窗外。您躺着。也能听。”

　　萧瑶没应。可那嘴角。极轻地。动了一下。像这满屋的秋光里，最淡的一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