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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4、湖边 车到湖边时 ...

  •   车到湖边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      天极高。云极淡。湖面像铺了一层碎金。风吹过来,不冷。带着水气和落叶的味道。萧瑶掀了帘。她看了一会儿。才让南冥扶她下车。他站在车边。伸手。萧瑶扶了他的小臂。慢慢下了车。脚一沾地。她站在那儿。看前头。

      湖边很多人。

      有少男少女。并排走在长堤上。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不敢靠太近。又忍不住偷看对方。有小孩在草地上跑。追着一只纸鸢。那纸鸢不高。线缠在树上了。孩子仰着头。又急又笑。有老人坐在石头上。支着钓竿。半天不动。也有妇人抱着孩子。坐在亭子边。给孩子喂点心。

      萧瑶看着。没说话。

      她慢慢往前走。南冥跟在右侧。北冥在左侧。她走得很慢。像每一步,都在认这地上的东西。那草是软的。那石阶是旧的。长堤上铺着被踩得发亮的青砖。她踩上去。忽然停住。

      “这才是活着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像这满湖的风,都不忍心把它吹散。

      南冥偏头看她。

      “本宫从前。”萧瑶说。她又往前走。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。北冥伸手。极轻地,替她压了压,“只见过两种人。一种是来杀本宫的。一种是本宫要杀的。别的,本宫没见过。”

      南冥的喉头,极紧地一缩。北冥没说话。可他走得更近了些。像这样,就能替她把那两种人,全挡在外头。

      萧瑶没看他们。她只看着前头。那少男少女走远了。小孩还在追纸鸢。她忽然道:“怎么没人放风筝。”

      南冥一愣。

      “有啊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不就是。”

      “那不是风筝。”萧瑶说,“缠树上了。本宫问的是,天上怎么没有。”

      南冥看了看天。天极空。只有几片云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说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又轻,又软,“风筝是春天放的。秋天风硬。放不住。”

      萧瑶看他。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她问。

      南冥张了张嘴。他像被问住了。他从没想过这个。他从小在鬼市滚。在甜水巷钻。在城外破庙里睡。他见过风筝。可他从没问过,为什么春天放,秋天不放。

      “是啊。”南冥道。他挠了挠头。又笑,“属下也不知道。都说春天放。春天风软。秋天风大。线容易断。”

      “风大,才该放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南冥看着她。不说话了。

      “秋天有秋风。”萧瑶道。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天。像这满湖的秋色里,忽然多出来一点不平,“有风,就能放。为什么非要春天。风筝又不是花。要春天才开。”

      南冥愣了一会儿。他偏头看北冥。北冥也听着。他脸上没什么。可那眼神,像也在想这件事。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为什么。

      “公主说得对。”南冥终于道。他笑。那笑又软,又真,“属下明日就去买。买个大风筝。带着您来放。您想什么时候放,就什么时候放。不就是风么。湖上风够大。”

      萧瑶没应。可她嘴角,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像这满湖的秋色里,最淡的一点笑。

      她继续往前走。长堤到了头。前头有片草地。草不深。枯黄里夹着绿。有小孩在那儿跑。萧瑶看着。忽然道:“他们不怕本宫。”

      南冥和北冥同时看她。

      “方才街上那些人。”萧瑶说。她语气淡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见本宫的车驾,都躲。这儿的人。怎么不躲。”

      南冥也看了一圈。湖边这些人。有看他们的。可没躲。有小孩还朝这边跑了两步。被他娘拉住了。那娘朝萧瑶这边福了福。又低下去。像在赔罪。可那小孩还在看。眼睛亮亮的。像在看什么极稀奇的东西。

      “这儿偏。”南冥说,“离城中心远。消息传得慢。有些人。未必认得公主的车驾。”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。看那小孩。小孩也看她。隔着一小段路。一个穿着锦衣。脸色极白。额心一点红。一个穿着粗布。脸上有泥。手里攥着半块饼。

      萧瑶忽然道:“本宫想走走。”

      她往前走。南冥和北冥跟上。一左一右。三个人沿着草地。慢慢往湖的另一边去。风从湖面上吹来。不冷。带着点水气。萧瑶走得很慢。可她的步子,比在府里时稳了。那心口。没那么紧了。这湖光。这秋风。这些不认识她的人。像都替她,把那满屋子的药味和刀光,洗去了一点。

      南冥跟在旁边。他忽然道:“公主。”

      萧瑶偏头。

      “属下小时候。”他说,“在鬼市。偷过一只风筝。破的。骨架断了。属下拿线缠了。跑到城外。放。放不起来。风太大。线又断。属下追了半条河。没追到。后来属下就不放了。觉着,那东西,跟属下没缘。”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

      “今日听您这么一说。”南冥道。他笑。那笑极轻。像这满湖的秋色里,最后一点还暖的光,“属下倒想再放一回。就秋天。风大就风大。线断就断。断了再买。属下有钱了。”

      北冥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可他极轻地,把手按在刀柄上。像这满湖的风里,终于也有一件事,是他没替萧瑶挡住的。那风筝。那春天。那风筝为什么不在秋天放。他也不知道。他从没想过。他从六岁起,学的就是杀人。是挡刀。是护人。他也没见过。一个公主,站在秋天的湖边。问风筝为什么不在秋天放。

      萧瑶又走了一段。她有些累了。北冥扶她到旁边石头上坐下。南冥把暖手炉递过来。萧瑶接了。抱在怀里。她看着前头。那少男少女又走回来了。这次靠得近了些。手牵着手。小孩还在追那纸鸢。那纸鸢还挂在树上。有大人爬上去。正替他们解。

      “等本宫好了。”萧瑶忽然道。

      南冥看她。

      “明年春天。”萧瑶说,“带本宫来放风筝。”

      南冥笑了。那笑又软,又亮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属下买个最大的。线要最粗的。保证不断。断了属下就追。追不上,属下给您买一整个铺子的风筝。”

      萧瑶没应。可她抱着那手炉。看着那湖。那眉。是松的。北冥仍站在她身后。他没说话。可那刀柄,握得极紧。像这满湖的秋色。这满湖的人。这满湖的风。都抵不过她这一句“明年春天”。那是他们从燕国到京城,从京城到南疆,第一次听她说出这么远的一个日子。远到,像是这日子,真能好好过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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