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78、主帅 杖责之后，

　　杖责之后，营里安静了半日。

　　可那安静底下，全是怨气。

　　萧瑶不是不知道。她坐在帐中。南冥正给她布菜。那些菜还是粗。她没吃几口。外头那点低低的人声，像从地缝里漏出来。听不真。可那语气，她熟。这世上的人，总是这样。当面跪。背后骂。十几年来，她从没少听过。

　　“这地方，真是一日都待不下去。”萧瑶道。

　　南冥忙给她盛了半碗汤。那汤清得能照见碗底。他拿勺子撇了油，才推过去。

　　“公主，您再忍忍。这饭菜虽粗，可北冥哥亲自看过了。这碗汤，是后厨单给您煨的。没让旁人碰。您先喝一口。外头那些人，属下去说。再让他们嚼，今晚就把他们全赶到西坡睡去。”

　　萧瑶没接。她“啪”地放下筷子。

　　“又是单给本宫煨的。煨成这样。这军营里的厨子，是不是从前只给牲口做饭。”她道。

　　南冥笑。那笑又软，又无奈。他正想再劝。北冥从外头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。是滤过的。还温着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北冥道。他走到萧瑶面前。把杯子极轻地放下。又往她手边推了推，“喝口水。”

　　萧瑶看他一眼。北冥不说话。只那么站着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这帐里的火气，像被这一杯水，压下去一些。萧瑶到底端起来。喝了一口。又喝一口。那水不甜。可干净。是她在这营里，唯一还愿意入口的东西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帐外有人报。

　　“主帅求见公主。”

　　萧瑶眼都没抬。

　　“让他进来。”她说。

　　帐帘掀开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。他生得高大。脸上风吹日晒，极黑。穿的是一身半旧将袍。他先看萧瑶。又极快地，扫了一眼南冥和北冥。南冥正半跪在萧瑶旁边，给她剥一只极小的橘子。北冥站在她身后。两个人，一个在哄。一个在守。把这帐中，弄得倒像哪处深宅。

　　主帅上前。行礼。腰压得极低。

　　“末将参见公主。”

　　萧瑶没应。她只慢慢咬了一口南冥递来的橘子。酸。她皱了下眉。南冥忙伸手去接。萧瑶把剩下半瓣塞回他手里。南冥会意。自己吃了。北冥在旁，又往她杯中续了水。

　　主帅全看见了。他不敢抬头。可那眉头，极轻地，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他道。声音压得极稳。像在军中练了半辈子，“今日的事，是末将约束不严。那几个兵，粗鄙无知。冲撞了公主。已经按令杖责了。只是……末将斗胆。这军中不比宫里。他们多是草莽出身。嘴上没把门。说了不该说的。是该罚。可若因几句闲话，伤了士气。末将怕，后头的人，心中不服。”

　　他说得极委婉。每个字都像掂过。可萧瑶听出来了。这人是来说情的。来替外头那些“怨声”说话。

　　萧瑶没动。她甚至连眼都没抬。

　　“主帅。”她开口。声音不大。却极冷。像这帐中，忽然从炭火里，掉出一块冰。

　　“你这是，在教本宫怎么处置人？”

　　主帅一滞。忙道：“末将不敢。”

　　“不敢。”萧瑶重复。她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不达眼底，“本宫看你不是不敢。你是来给那群人求情。他们背后议论本宫。你说他们粗鄙。好。粗鄙之人，便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。是不是。”

　　主帅的脸，一下白了。他“扑通”一声，跪了下去。

　　“末将绝无此意！末将只是……只是怕军心浮动。公主大驾在此。末将生怕有人不知轻重。冒犯了公主。并非替谁开脱。求公主明鉴。”他道。声音终于有些急了。

　　萧瑶看他。像看这军中所有人。南冥已经不再剥橘子。他退到一旁。安静极了。北冥仍立着。像这帐中，唯一没被萧瑶那目光压弯的东西。

　　“你怕军心浮动。”萧瑶慢慢道。她靠回椅中。指尖在杯沿上，极轻地，滑了一下，“本宫问你。他们议论本宫时。你怎么不怕皇家颜面扫地。”

　　主帅张口。又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本宫入营才几日。吃的，用的，睡的地方，没有一样像样。本宫还没问你的罪。你倒先来同本宫讲什么军心。外头那些兵，站在本宫帐外，一口一个昭华公主。他们有几条命，敢这样叫。”她说。

　　主帅伏得更低。额上已经见汗。

　　“本宫今日只杖了二十。还是轻的。”萧瑶说。她直起身。居高临下，“若在京城，就凭他们那些话。早拖出去。剥皮。剔骨。挂在城门口。让全天下都看看。辱骂皇室，是什么下场。”

　　主帅浑身一抖。他知道。这不是吓他。这位昭华公主，干得出来。

　　“你是主帅。”萧瑶道。她的声音又轻下去。像这夜里，极细的一丝风，“本宫不问你带兵的事。可你听清楚。本宫在营中，若再听见一句不敬。本宫不光打他们。本宫连你，一并问。”

　　主帅再不敢多说。只连连磕头：“是。是。末将这就去整肃。绝不敢再叫公主听见半句不该听的。”

　　萧瑶不说话。她只抬了一下手。

　　主帅如蒙大赦。他起身。倒退着，出了帐。那后头，还跟着几个兵。南冥等帘子落下，才凑过来。

　　“这老家伙，倒还算识时务。”他道。

　　萧瑶没应。她把那杯水喝完。北冥又给她倒。南冥还在说。说这主帅圆滑。萧瑶忽然道：“你今晚给本宫守在外头。再有人聚着说话，直接绑了。”

　　南冥忙应：“是。属下一会儿就去。保准让这营里，连口哨声都没有。”

　　萧瑶没再说话。她靠回去。那眉还蹙着。可南冥看见，她手里的杯子，已经不像方才握得那么紧了。

　　北冥上前。把那半凉的杯盏收了。极轻地，道：“公主，歇会。”

　　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音极低。像这满营的风，终于也肯静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