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67、别 天还没亮。

　　天还没亮。

　　洞里的火已经快熄了。只剩几点暗红，像这山里最后一口气。萧瑶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靠在了南冥肩上。她睡得很浅。眉还轻轻蹙着。那件斗篷半披在身上，一半滑下去，被北冥极轻地拉了上来。

　　南冥没动。

　　他早就醒了。或者说，一夜都没怎么睡。他怕自己一动，萧瑶就会醒。他就那么坐着。让她靠着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落在他颈边，像这山里最细的一阵风。他低头。看她。她的脸白得厉害。额心那点红，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，像一滴将化未化的血。

　　他该走了。

　　天一亮，就难走了。这山里的雾，日头一出来，会散。散了，那些人便搜得更快。他不能等。可他的腿，像被萧瑶压住了。不是她重。是她太轻了。轻得他怕自己一抽身，她就会倒下去。

　　北冥坐在对面。他也没睡。他看着南冥。又看萧瑶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极低地道：“该走了。”

　　南冥闭了一下眼。

　　“北冥哥。”他说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把她交给你了。”

　　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她夜里冷。你得抱着她。她若醒了，先别让她起。别让她出去。这外头，到处都是人。”南冥说。

　　他像要把所有事，都交代一遍，“若她问起我。你就说。我会回来。一定回来。”

　　北冥看着他。良久，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南冥极轻地把萧瑶从自己肩上扶下来。她没醒。只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往北冥那边偏。北冥接住她。让她靠进自己怀里。南冥站起来。他走到洞口。又回头。

　　萧瑶仍睡着。那件斗篷下，她的手指，极轻地，动了一下。

　　南冥看见了。

　　他忽然就笑了。那笑极浅。像这山里，最后一颗星。他知道她醒了。她只是不睁眼。她这个人。越是要紧的时候，越不肯软。

　　她若醒着，必会冷着脸说“还不走”。可她现在装睡。他就知道，她也在怕。

　　“属下走了。”南冥对着那洞口的风，极轻地说了一句。像说给萧瑶。又像说给自己。

　　然后他转身。没再回头。

　　他的身影极快地被山雾吞了。那雾极浓。像这山，也要把他藏起来。

　　萧瑶的眼，极轻地睁开了。

　　她没动。只看着那洞口。那里已经空了。只剩下风，和几片被卷进来的枯叶。她的眼里，有什么东西，一点一点，漫上来。她没哭。只是眼眶，极红。

　　北冥低头。他看见她的泪，极轻地，从眼角滑下来。落在斗篷上。没声。北冥伸手。用指腹，极慢地，替她擦掉。

　　“他会回来。”北冥说。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过了几息，她才道：“这外头，现在不知有多少人。他一个人。若被发现了，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
　　“他聪明。”北冥说，“他能走。”

　　萧瑶闭上眼。她的泪又落下来。北冥替她擦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像这荒山野洞里，唯一还能做的事。

　　“本宫不是不信他。”萧瑶道。声音极轻。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本宫是恨自己。这时候，竟只能躺着。哪也去不了。”

　　北冥没说话。他只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。她的背极凉。像这山里的寒气，全贴在了她身上。他又把斗篷往上拉。拉到她下巴。只露一张脸。

　　“北冥，你身上好热。”萧瑶忽然说。

　　她动了动。从北冥怀里直起身。北冥没应。萧瑶伸手。去探他的额。极烫。像这洞里的火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烧到了他身上。

　　她一惊。再去摸他的脸。他的颈。全是烫的。萧瑶一下坐直了。

　　“你发热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北冥别开脸：“属下无事。”

　　萧瑶瞪他：“你什么时候发热的。昨日还没有。你抱着本宫睡了一夜。身上还有伤。你——你是个木头吗。不舒服怎么不说。”

　　北冥没说话。他仍靠坐着。像一截被烧红的铁。他确实从后半夜就有些晕。只是没吭。

　　萧瑶从水里出来，浑身都是凉的。他只顾着暖她。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热的，也不记得了。

　　“你躺下。”萧瑶道。

　　北冥没动。

　　“本宫叫你躺下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又冷下来。可她眼里，全是怕。

　　北冥终于动了。他极慢地，从靠坐变成躺下。萧瑶扶着他。她的手指在他背上一碰。那里包着布。可那热，像要把布都烧穿了。萧瑶起身。她朝洞口走。北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

　　“别出去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本宫去找水。”萧瑶道，“你烧成这样。没有水，怎么退热。”

　　“外头有人。”北冥说。他扣着她的手腕。虽病着，那力气还是极大。像铁钳。

　　萧瑶挣了一下。没挣开。她回头。北冥正看着她。那眼里，全是血丝。脸也红得吓人。可他死死拉着她。像这时候，还只记得她不能出去。

　　“你别动。”他说。

　　只三个字。萧瑶的眼，一下又红了。她没再挣。她回到他身边。慢慢坐下。然后，她极轻地，伏进他怀里。两条手臂，环住他的腰。

　　“那本宫抱着你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发颤。像这洞里，终于也冷得她受不住了，“你不准睡死。听见没。北冥。本宫在。南冥也在。”

　　北冥没说话。他只极轻地，把下巴抵在她发顶。他的身体烫得厉害。像要烧起来。可萧瑶还是抱着他。用自己那点从江里带回来的、根本暖不了人的冷，去贴他的热。

　　“南冥会回来的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极低。像说给北冥。又像说给自己，“你撑住。等他回来。我们三个，还要一起回京。你听见没有。北冥。你听见没有。”

　　北冥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又落进她发里。

　　萧瑶闭上眼。她贴在他心口。听那里头的心跳。又急。又乱。像这荒山外头，不知多远的地方，南冥正一个人，拼命地，往生路上跑。

　　而这洞里。他们只剩彼此了。冷与热。靠在一起。像这世上，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