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66、黄昏 萧瑶是在黄

　　萧瑶是在黄昏时醒来的。

　　洞里已经暗下去。只有火还烧着。那火不大，却把洞壁照得暖黄。她先觉着冷。不是皮肉上的。是从骨头缝里，慢慢往外渗的那种冷。像是这江里的一夜，还压在她身上，没走。

　　她动了一下。然后才发觉，自己是被人抱着的。

　　北冥。

　　她没睁眼。只凭他身上的温度，和他胸口那一下一下极沉的心跳，便知道了。她的衣裳已经穿好了。外袍也裹得齐整。连唯一那只鞋，都套在脚上。她不知道是谁替她穿的。也没力气想。她只觉着自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里，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拽了回来。

　　“醒了？”北冥问。声音极低。像怕惊了她。

　　萧瑶没应。过了好一会，才道：“冷。”

　　北冥没说话。只把手臂又紧了紧。他像一座不会灭的炉子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把热往她身上渡。

　　“南冥呢。”萧瑶问。

　　“去找柴了。”北冥说。

　　萧瑶没再说话。她仍闭着眼。过了几息，洞口极轻地一响。

　　是南冥回来了。

　　他怀里抱着一捆半干的柴。衣裳被雾打得有些潮。他先把柴放在火边。又朝北冥那边看。萧瑶已经睁了眼。火光映着她的脸。白得厉害。可那双眼，是清明的。

　　“公主醒了。”南冥说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极轻。像这洞里，忽然亮了一亮。

　　萧瑶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只忽然从北冥怀里挣出来。动作很慢。像用光了所有力气。南冥还没反应过来。她已经凑过来。两只手，极轻地，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
　　“你还在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僵住。

　　“本宫方才醒了。一睁眼，只看见北冥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还哑着。像喉咙里还汪着水，“本宫以为你还没上来。以为你还在江里。”

　　南冥的喉结，极重地滚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。还没说话。萧瑶已经往前，极轻地，靠进他怀里。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。那处还带着山雾的凉。可她的手，却抓得极紧。

　　“你还活着。”她说。声音轻下去，像这洞里，只剩下这一句。

　　南冥慢慢抬起手。极轻地，落在她背上。他不敢用力。只一下一下地拍。像这荒山野洞里，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动作。

　　“属下在。”他说，“公主在哪儿，属下就在哪儿。江里也是。山上也是。”

　　北冥没说话。他往火里添了根柴。火旺了些。把三个人的影子，都投在洞壁上。极近。像这三条命，从江里爬出来后，又紧紧挨在了一起。

　　“你们受伤了没有。”萧瑶忽然问。她从南冥怀里直起身。看南冥。又看北冥。

　　没人说话。

　　萧瑶的眉皱起来。她没再问。只伸手去拉南冥的衣襟。南冥往后一缩。被萧瑶瞪了一眼。他便不敢动了。萧瑶把他的外袍拨开。他肩后有一大片青紫。是夜里厮杀时，被人用刀背砸的。再往下，后腰还横着一条。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去。血已经凝了。衣裳粘在肉上。

　　萧瑶的手指，极轻地颤了一下。她转头看北冥。北冥仍靠着洞壁。萧瑶道：“你呢。”

　　北冥没动。

　　萧瑶便自己过去。她掀开北冥的后衣。他背上全是伤。昨夜在江里撞的那些礁石，已经在他背上留了十几道口子。有几道极深。还往外渗着血。最重的一道，从左肩斜到右肋。像被人从后头劈了一刀。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坐在地上。极慢地，去扯自己的裙摆。那料子结实。她咬着牙，撕下几条。北冥想拦。萧瑶没让。她把布条在火边烤了烤。又去给北冥缠。她的动作很轻。从肩到背。一点一点。那伤口太深。她的眉越皱越紧。可她没有停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北冥低声道，“您歇着。属下自己来。”

　　“别动。”萧瑶说。只两个字。

　　她给北冥包完。又去给南冥。南冥的伤也不轻。只是皮肉多。她用帕子蘸了水。擦净了，再一圈一圈缠上。南冥疼得抽气。又笑：“公主这手艺，比宫里的医女都好。”

　　萧瑶没理他。她低着头。火光在她脸上跳。她缠到最后一圈时，极轻地道：“活着就好。”

　　南冥不笑了。北冥也没说话。洞里极静。只有火。像这夜，都听进去了。

　　夜里。

　　三人靠在火边。萧瑶在中间。身上裹着那件半干的斗篷。北冥在左。南冥在右。他们没睡。谁也没睡。这荒山。这野洞。外头不知什么时候，又会传来搜山的动静。风大。兽叫。像这山里，也全是眼睛。

　　“他们若找不到尸体，定会搜山。”南冥说。他望着洞外。那夜色极深。像这江，还在远处追他们。

　　“最近的军营，在何处。”萧瑶问。

　　北冥道：“陆路，翻两座山。脚程快，明晚能到。只是山路难走。水路过不去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望着那火。过了好一会，才道：“明日，南冥去。”

　　南冥猛地看她。

　　“本宫也想让你去。”萧瑶说。她没看南冥。只把斗篷又裹紧了些，“北冥身上有蛊。这一路，若走到半途发作，比你一个人去更险。你脚程快。脑子活。翻这山，你比北冥合适。他去，若蛊发了，连个能按住他的人都没有。你不一样。你一个人，反而快。”

　　南冥张了张嘴。他想说，他宁可不快。宁可三个人一起。可萧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　　“北冥的蛊，在船上已经发过一回。这山又冷又潮。说不准什么时候再来一次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冷而稳。像这山里最沉的一汪水，“所以你更不能留。你留了，也只是多一个人陪本宫等。本宫不要你陪。本宫要你带兵回来。”

　　南冥咬着牙。他知她说得对。可这“对”，像刀。每一句都往他心口上扎。

　　“北冥。”萧瑶叫。

　　北冥抬头。

　　“私印在你那儿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在。”北冥道。

　　“给他。”萧瑶说。

　　北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那东西用极细的油布裹着。又用蜡封了口。他递给南冥。南冥没接。他看着那私印。像看一块极烫的铁。

　　“接。”萧瑶说。

　　南冥这才伸手。他把那印接过去。极轻。像接住这天下最重的东西。他没有往怀里放。只握在手里。那布还带着北冥的体温。可南冥觉得，它比这山里的夜还冷。

　　“你带着它，去最近的营。”萧瑶说，“若有暗卫跟得上，就带两个。跟不上，就一个人。人越少，越过山。遇搜山的人，躲。不要恋战。到了营里，把印亮出来。谁不服，就地杀了。不用回本宫。”

　　南冥点头。他像被这话钉在了原地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低头。看自己掌心。那私印极沉。沉得他整条手臂，都像被按进了这山石里。

　　“你怕吗。”萧瑶忽然问。

　　南冥抬头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极浅。又苦。又倔。

　　“不怕。”他说，“属下就是……不想走。”

　　南冥半跪在她面前。萧瑶抬手。她的手指，极凉。落在他脸上时，南冥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　　那凉意，像这山雾，从她的指尖，一直渗进他骨头里。

　　“脸这么凉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极轻。像这洞里，忽然软下来的风。

　　南冥没说话。他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萧瑶的指腹，极慢地，抚过他的脸。从眉角，到眼下。她像在暖他。又像在认他。末了，她两只手一起，把南冥的脸捧住。她的掌心，比他的脸还凉。可她捧得极紧。像要把自己身上最后那点热，都给他。

　　“你不是不怕吗。”萧瑶道。她的眼看着他。那里头，极亮。像这黑夜里，唯一没灭掉的一点火，“那脸怎么这么冰。”

　　南冥极轻地笑了一下。他不敢眨眼。怕一眨，就有什么东西，会从眼里掉下来。

　　“属下冷。”他说。声音又低又哑。

　　萧瑶道：“那本宫给你暖暖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真用掌心，极轻极轻地，搓他的脸。那动作极慢。像这世上的冷，都能被她这么一点一点搓散。南冥的眼，终于红了。他没躲。只那么半跪着。由着她，用那双比他还凉的手，替他暖。越暖，他心口越烫。烫得他快受不了了。

　　北冥仍坐在火旁。他往火里添柴。没看他们。可那火，极旺地蹿了一下。像这洞里，有什么东西，也被这夜点着了。

　　“明日，天不亮就走。”萧瑶说。她收回手。那点凉意还停在南冥脸上。南冥像还陷在里头，没缓过神。

　　“是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走之前，别叫本宫。”萧瑶道，“本宫也不送。你走出这山。就当本宫在你后头。一直看着。”

　　南冥点头。他慢慢直起身。回到火边坐下。那私印，终于被他收进怀里。贴在心口。极凉。又极重。

　　三人又静下来。外头风声更大了。像这山里，有什么正从极远处，慢慢朝他们压过来。可他们三个，还是紧紧地挨着。像从前许多个夜里一样。

　　萧瑶把斗篷展开。一边分给北冥。一边分给南冥。南冥的手，在斗篷下，极轻地，碰了碰她的手指。萧瑶没躲。只由他碰着。

　　“睡吧。”她说，“天亮了，还有路。”

　　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南冥没应。他只极轻地，把萧瑶的手指，拢进自己掌中。像这夜再冷，再长，他也不打算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