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68、守夜 天彻底黑了 ...

  •   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
      洞里没有火。不能点火。外头不知哪道山梁上,搜山的人还没散。火把的光,像这夜里游过去的鬼。极远。又极近。

      萧瑶靠坐在洞壁下。北冥躺在她腿上。他浑身滚烫。额上全是汗。呼吸又急又乱。像这烧,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。

      萧瑶把斗篷全盖在他身上。自己只穿着一件中衣。山风从洞口钻进来。冷得她手指发木。

      她没管。只把手,极轻地,覆在北冥的手上。那手也烫。她慢慢地搓。从指根到指尖。像要把那热搓散。又像要把自己的冷,搓进他身体里。北冥像有知觉。他反手,极轻地,抓住了她的手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叫。声音极哑。像从嗓子最深处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
      萧瑶没应。她只把手,又往他掌心里塞了塞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又叫。他半睁着眼。那眼是红的。像烧透了。又像这黑夜里,只能看见她一个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北冥像没听见。他只一遍一遍地叫。公主。萧瑶。阿瑶。叫得时轻时重。有时叫完,便又昏沉过去。有时叫了,又极轻地,把她的手,抓得更紧。像怕她走。怕她也像这夜里的雾,一散就不见了。

      萧瑶低头。她看着他。他的脸,被烧得发红。那道旧疤,在暗里像一条深河。她的眼,极轻地红了。可她不哭。她只是把另一只手,也放上去。两只手,紧紧包着他的。像在这又冷又黑的洞里,把自己能给的,都给他。

      “北冥。”她叫他。声音很轻。像怕这黑,把她的声音也吞了。

      北冥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记不记得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她看着他的脸。像要从那烧红的面皮底下,把从前的他,一点一点找回来,“在燕国的时候。质子府。有一年冬天。雪下得特别大。屋里没有炭。本宫冷得睡不着。你就站在窗口。用背替本宫挡风。你那时才多大。八岁。九岁。瘦得跟竹竿一样。风把窗纸都吹破了。你就那么站了一夜。第二天,整个人都僵了。本宫问你冷吗。你说不冷。你手都冻裂了。你还说不冷。”

      北冥看着她。他像在听。又像已经听不太清。可他的手指,极轻地,勾住了她的。

      “你这个人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,终于极轻地抖了一下,“从小就只会说,不冷。不疼。没事。属下在。你还会说什么。”

      北冥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。只把她的手,又抓紧了些。

      “在柳林驿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更轻了。像从极深的地方,一个字一个字地捞上来,“本宫找到你的时候,你半个身子泡在溪水里。那水是红的。本宫以为你死了。本宫那时想。若你死了。本宫就一把火,把裴家烧了。再把你带回来。带在身边。走到哪儿,都带着。”

      北冥的眼眶,极慢地红了。他看着她。那眼里,全是水光。不是汗。萧瑶看见了。她别开脸。又转回来。像下了什么极重的决心,偏要看着他。

      “后来你活了。”她说,“你醒过来。第一句话,是喊公主。本宫当时就想。这人怎么这么傻。都这样了。还只记得本宫。”

      北冥极轻地,笑了一下。那笑像裂开的旧伤。又疼。又真。

      “你给本宫暖脚。”萧瑶说。她把他的手,贴到自己脸上。那手还烫着。像一块烧红的炭,贴着她冰凉的颊,“你给本宫煮茶。本宫喝了你多少盏茶。你说,属下在。有你在,本宫什么时候受过这些。你不能死。你听见没。你给本宫煮了多年的茶。你还没给本宫煮到八十岁。”

      她的泪,终于落下来。极轻。极烫。滴在北冥的手上。北冥的手,极轻地一颤。

      “北冥,你不要死。”萧瑶说。她伏下身。把脸埋进他滚烫的掌心。那掌心像要烧起来。可她不躲。

      她像要用自己所有的冷,去换他一点清醒,“南冥会回来的。我们再等一等。就等一等。北冥。你不许睡。本宫不让你睡。你听见没有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看她伏在自己掌心。那眼泪,从她的脸,流到他的指缝里。他慢慢地,把手合拢。像要接住她所有的眼泪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叫她。这一声,极轻。却比方才任何一声都清楚。

      “属下不睡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瑶没抬头。她的肩膀,在极轻地抖。可她没哭出声。只把脸,更深地埋进他掌心。像这荒山野洞里,唯一的依靠,就只剩下这只烫得吓人的手了。

      夜还很长。

      外头的风,一阵一阵。像这山,也在替他们熬。

      萧瑶就这么守着。她不敢闭眼。她怕自己一闭眼,北冥就再也醒不来。她只一遍一遍地,叫他。和他说从前的雪。说柳林驿的溪水。说那杯总也凉不下的茶。说她还要他煮许多许多年。说到最后,她的嗓子已经哑了。可她还在说。像只要她不说,这夜就过不去。

      北冥也醒着。他不时叫她。有时叫公主。有时叫萧瑶。有时什么都不叫。只看着她。像要把她看进骨头里。那烧还没退。可他硬撑着。不睡。不闭眼。只陪着她。像这十五年里,每一个她最难的夜。

      洞外,极远的地方,有星子。极淡。像被风吹亮的。萧瑶看见了。她不知道南冥现在在哪儿。可她想,他一定也看见这天了。

      “快回来。”她极轻地说。像这夜风,能把她这声,送到那正拼命赶路的人耳中去。

      而洞里,北冥的手,还包着她的手。两个人,一个躺着。一个坐着。谁都没再说话。只有风,从洞口经过。又冷。又长。像这世上,所有不肯认命的夜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