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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7、客栈 到镇子时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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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镇子时,天已经阴了。
步辇在客栈门口停下。那客栈是这镇上最大的一间。青瓦白墙,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。灯还没点,风一来,灯笼就撞。南冥先下马。他快步进去。不一会儿又出来。说都安排好了。靠里。不临街。
萧瑶被扶下步辇。她一站定,便极轻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终于有个能睡人的地方了。”她道。
北冥落后半步。他先扫了一眼客栈外头。又抬眼看天。那云极低,像要从山那边整个压过来。
“要下雨。”他说。
萧瑶没应。她抬脚往里走。裙摆拖过门槛。南冥在前头引路。一边走,一边低声道:“属下让掌柜烧了水。您先上去。洗一洗。把这满山的泥啊雾啊全冲了。再吃口热的。这店里有道蒸鱼。掌柜说极鲜。但您怕腥,属下让他们改做鸡汤。煨得烂烂的。”
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
房间极大。两进的。里间是拔步床。外间有张矮榻。窗子半开着。山风往里灌。南冥一进去,先把窗关了。又去点灯。北冥把门掩上。又用一根短木从里头顶住。
“水来了。”南冥道。
两个伙计抬了浴桶进来。那桶是柏木的。半人高。热水一桶桶往里倒。白气很快漫起来。满屋子都是湿热的木香。
萧瑶站在屏风后。南冥取了干净衣裳。一件件搭在架上。北冥试了水温。又往桶里撒了把干艾。那味极清。混着热气,把她一身山雾都逼了出来。
“公主,可以了。”南冥说。
萧瑶从屏风后出来。她只着一件中衣。襟口松着。南冥不敢多看。只低头替她解外衫。北冥半跪下去。替她脱鞋。那鞋已经全是泥。他拿湿布擦了她的脚。才扶她进桶。
水极热。萧瑶坐下时,整个人都极轻地颤了一下。像这雨夜前,最后一点暖。她仰起头。闭了眼。南冥拿了水瓢,极慢地,舀水往她肩上淋。北冥在旁,拿了帕子,替她擦后颈。那动作极轻。从颈到背。像这十五年来,已经做了千百遍。
“这还像点话。”萧瑶说。声音被热气蒸得又软又懒。
南冥笑:“属下方才还怕这店不周。如今看,倒能留下。公主洗好,再吃碗热汤。属下去厨房盯着。不叫他们放姜。您这几日口淡。”
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便不再说话。只由着他们洗。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漫。像要把这些天积下的冷和泥,都从她骨头里逼出去。
外头忽然起了风。
极大。像这镇子被谁从山上推了一把。窗子“砰”地响了一声。接着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落。是砸。瓦上“噼里啪啦”响成一片。那风夹着雨,从窗缝里挤进来。烛火乱晃。
萧瑶睁了眼。
“这什么破天。”她道。
北冥已经起身。他把窗子重新栓死。又用一条厚布从窗台塞下去。南冥也去外间,把门缝全堵上。屋里一下静下来。只有雨声。像这整座客栈,都泡进了水里。
“这破地方。”萧瑶又骂。她靠在桶边,脸上全是水汽。那眉又皱起来,“本宫就说了,不该来。一天到晚不是雾就是雨。走哪儿都是潮的。现在连个澡都洗不安生。”
南冥回来。他蹲在浴桶旁。拿了条干帕子,极轻地替她擦脸。那帕子吸了水汽。又热。又软。
“是属下的错。”他道,“早知道这雨等在后头,属下就让人把天给公主撑住了。”
萧瑶瞪他:“你撑一个试试。”
南冥笑:“属下撑不住。可属下的伞能撑。明日若还下,属下给您撑九把伞。从头到脚,一滴都不让沾。您就当这雨是给您洗尘。洗完了,明日就晴。属下瞧过云了。这雨下不久。”
萧瑶没说话。她把脸别开。过了几息,才道:“回去的路上,是不是又要住那大通铺。”
南冥一愣。随即笑:“不住。属下订了船。船上能睡。还比这儿稳。”
“那通铺上的死人。”萧瑶说。声音又冷又懒,像把“死人”两个字咬得极重,“晚上打呼噜。磨牙。放屁。”
北冥在旁。极轻地,弯了一下唇。南冥已经笑出声。他忙又收住。可那笑已经藏不住,从眼角眉梢漫出来。
“属下记得。那汉子呼噜震天。您当时脸都绿了。”他说。
萧瑶抬手,把水泼在他脸上。南冥没躲。只笑着抹了把脸。
“你还笑。”萧瑶道。
“属下没笑。”南冥说。眼睛弯得厉害,“属下是心疼。那一夜,属下半宿没睡。就怕那汉子再翻身。属下都准备把他拖出去了。要不是北冥哥拦着,属下早把他扔雨里了。”
北冥道:“我没拦。”
南冥看他:“你是没说话。可你那刀,在手里转了三圈。”
萧瑶“嗤”地笑出来。那笑极轻。像这雨夜里,忽然从水里浮起来的一朵小泡。北冥也极轻地弯了唇。萧瑶便瞪他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她说。
北冥不答。只垂眼。那笑意还没退。抿在嘴角。萧瑶又扬起手,作势要打。
北冥没躲。半跪在那儿。由着她。那手到底没落下来。只极轻地,在他肩头拍了一下。沾着水。像这满屋热气里,最软的一下。
南冥也在旁笑。他拿水瓢,又往她肩上淋了瓢热水。像要把她这通脾气,也一并洗下去。
“公主那晚也是这么打属下的。”南冥道。他笑得直不起腰,“后半夜您往北冥哥怀里钻,属下一动不敢动。腿都压麻了。您还嫌属下没给您暖透。”
萧瑶瞪他:“本宫那是冷。”
“是是是。冷。”南冥笑,“您一冷,就往北冥哥怀里去。属下这哄睡的,到了后半夜,就成守空铺的了。北冥哥倒好。暖人的活全归他。您倒会挑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可那耳根,极轻地,红了一点。
萧瑶没看他。她只把脸转向另一边。水汽里,她那点红痕更艳。像这屋里唯一开着的花。
“闭嘴。”她说。
南冥笑得肩膀直抖。他偏不闭。又去拿干净衣裳。一件一件,替她烘在炭边。像这雨再大,也浇不散这屋里,三个人的那点热。
外头雷声滚过去。极远。像天边有人拖着一口极大的破钟。萧瑶缩了一下。南冥立刻上前。半跪在桶边。极轻地,拍她的后背。
“不怕。属下在。”他说。
萧瑶没应。可也没再骂。北冥把炭盆往她这边挪了挪。火光跳起来。把三人的影子,都投在了那面挂了水珠的墙上。像这雨夜,终究没下透。而他们,也终究还能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