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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6、下山 三日后,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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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红线虫成了。
阿旺用个小石臼,把那虫一点一点碾成粉。粉极细。暗红色。盛在个拇指大的竹节里。用蜡封了口。他双手递上来。萧瑶没接。是北冥接的。
她只站在廊下。看那竹节。日光下,那竹节泛青,像这南疆的山,终于肯交出一件东西来。
“动身。”萧瑶说。
南冥一早便备好了步辇。
那步辇是照着山下镇上最好的样式改的。两根新竹,中间一把宽椅。椅上铺了三层软垫。最上头是一张灰鼠皮的薄褥。靠背处又絮了厚厚一层。两侧各挂了半旧的青布帘,能挡山雾,也能遮日头。脚下还垫了张油布,把鞋能碰着的潮气全隔在外头。
萧瑶被南冥扶着坐进去。那软垫果然不颠。她靠下去,像陷进一小团云里。北冥把斗篷盖在她膝上,又取了个极小的引枕,垫在她腰后。萧瑶没说话,只把眼半阖上。
“公主,这步辇比那船还稳。属下试了。不晃。”南冥凑近,压低声音,“您就闭着眼。等再睁眼,就到山下了。属下备了温茶,还有一包梅子,就搁在您手边。若恶心了,含一颗。”
萧瑶仍皱着眉。过了几息,才道:“这破地方。本宫一辈子也不想再来。又闷,又潮。蛇虫鼠蚁没断过。走哪儿都是味。前些日子在船上,本宫把肠子都快吐出来了。如今又赶路。想想就烦。”
“这回走水路,船都换了新褥。窗子也挂了帘。”南冥忙道,“属下让人用艾草熏了三日,又放了干花。保准只有香,没有腥。您若还晕,属下带了药。还备了酸梅。北冥哥给您暖脚。您就睡着。船一晃,天不亮就到下个渡口。”
萧瑶没说话,只把斗篷往上拉了拉。只露半张脸。额心那点红被日光一照,像这满山青翠里,唯一烧着的颜色。
阿花就是这时过来的。
像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。眼下青黑一片。她站在路边。没敢上前。只远远朝萧瑶福了福。萧瑶没看她,像这路边多出来一株不值得瞧的草。
阿花又看北冥。北冥正替萧瑶把斗篷下摆掖好。他没抬头。阿花从怀里取出个东西。极小。用块靛蓝布包着。她朝北冥走了两步。
“北冥哥。”她叫。
北冥没应。
“这个。”阿花说。声音发颤,“是我阿妈留下的。就当……赔罪。”
她打开那布。是只极小的银镯。镯上刻着极细的虫纹。像两尾蛇交在一起。中间一颗青石。不大。在日光下,像一粒泪。
“我们寨子里,姑娘送男子这个,是一辈子的意思。”她说。声音更小了,像说给自己听。
北冥仍没抬头。他像没听见。只把萧瑶脚边垂下来的衣角,极轻地折上去。
萧瑶却睁了眼。
她没看阿花。只看南冥。忽然抬手,极重地,在南冥后脑上拽了一把。南冥“嘶”了一声,差点没站稳。
“都什么时辰了。”萧瑶说。声音不大,却像这山风里忽然夹了刀,“再不走,黄昏都下不了山。你是想让本宫睡半道上?”
南冥疼得龇牙。他忙扶住步辇,回头朝萧瑶笑。那笑又苦又乖。
“是是是。走。这就走。”他朝抬辇的几个暗卫一挥手。
步辇被抬起来。极稳。萧瑶靠进椅中。她谁也不看,只把眼又闭上了。斗篷半遮着脸。只有额心那点红,露在外头。像这满山的青,都压不住的一点火。
北冥和南冥翻身上马。一个在前,一个在侧。队伍沿着山道,极慢地往下走。
山路还湿着。马蹄踩在青石上,一步一滑。抬辇的暗卫走得更慢。前面有人用长竿探路。后头有人扶着竹杠。步辇极轻地晃。青布帘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萧瑶靠在椅中,像睡着了。可南冥看见,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始终收着。没松。
雾已经散了大半。林子里有水声。鸟叫。不知哪里来的野花,极香。像这山里,终于肯给好脸色。
走了半程,萧瑶忽然开口。
“一个北冥,一个南冥。”她说。眼仍闭着。声音不大。可前头两个人都听见了。
南冥回头:“公主?”
“长得倒是一个比一个能招。”萧瑶说。她慢慢睁了眼。看前头北冥的背影。又看南冥,“走到哪儿,都有人往前凑。不是送镯子,就是送命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勒了下缰绳。马慢下来。他偏过头,像在等她往下说。
南冥赔笑:“公主。这怎么能怪属下和北冥哥。这地方民风太热。您看这满山的花,它要开,也不是属下让它开的。”
“那阿花呢。”萧瑶说。
南冥噎住。
“她今日送你那镯子。你接了吗。”萧瑶问。她看的是南冥。话却是往北冥身上去的。
“属下没接。”北冥开口了。声音很沉。就三个字。
萧瑶没看他。她只把目光转向前头更窄的山道。像在数这路还有多长。
“小禾当年,也是这么往你跟前凑的。”她忽然道。
南冥脸上的笑,极轻地僵了一下。
“一口一个南冥哥。天不亮就给你送水。有回你病着,她在灶下蹲了半宿给你熬粥。”萧瑶说。声音极慢,像把那些旧事,一件一件从灰里翻出来,“本宫当时还说,这丫头心细。是个能用的。结果呢。”
南冥不说话。他握着缰绳的手,一点一点收紧了。
“她把回程路线卖了出去。害得你们两个人差点都死在柳林驿。”萧瑶说。她终于转头。看南冥,“你说,本宫是不是该把你们脸上这花,全剐了。”
南冥没笑。他张了张嘴。又合上。过了几息,才极低地道:“属下以后,不让人近。”
“本宫没说这个。”萧瑶道。
她不再看他。只把斗篷又拉了拉。山风从前面吹来,把她的发丝吹起几缕。她望着前头北冥的背影。那背影极直。像这山里最不会弯的一截铁。
“本宫只是觉得。”她说。声音轻下来。轻得像这林子里忽然静下去的风,“你们一个两个,生得招人。防了阿花,还有小花。防了小花,还有下一个小禾。本宫若一个个防,活不过三十。”
北冥没回头。可他极轻地,把马又压了压。和步辇并排。
“属下不用公主防。”他说。每个字都像从刀鞘里慢慢抽出来的,“属下的命,是公主的。旁人递什么,属下都不会接。”
南冥也道:“属下也不会。公主让属下看谁,属下就看谁。公主不让看,属下连只母蚊子都绕道。”
萧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深。只唇角极浅地一勾。像这满山的雾,终于从她脸上散开了一寸。
“就你话多。”她说。
南冥见她笑了,这才敢松口气。他打马往前,压低声道:“属下也就这时候话多。替北冥哥把不能说的,都说了。”
萧瑶没理。只把脸转向路旁。那山花极红。一丛一丛,从石缝里开出来。像这南疆的路,再难走,也有颜色。
队伍继续往下。步辇轻晃。马蹄极慢。萧瑶靠在软垫里,没再说话。可南冥看见,她那扶着扶手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松开了。
像这山里,有什么东西,也终于跟着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