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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5、晒虫 第二日,天 ...

  •   第二日,天放了晴。

      久违的日头从山那边升起来。雾薄了。寨子里的瓦都像被洗过。水从檐角往下滴,一滴,两滴。像这山在慢慢地把这些天的雨,都吐出来。

      红线虫被装在一个扁竹筛里。南冥天不亮就起来,把竹筛架在后院通风处。那虫还活着。在湿草上慢慢蜷。阳光照下来。它细长的身子透出暗红色。尾巴上那点红,像被天光点亮了。

      “这虫娇气。不能晒太狠。得慢慢阴着。三日能成。成粉后,再配那三滴血。”阿旺说。

      萧瑶站在廊下。她没下去。只远远看那竹筛。她的手上缠着布。昨日在溪边划破的地方,已经上了药。南冥包扎的。他包得极小心。一层药。一层软布。外头又缠了极细的一圈。不松不紧。像怕她疼。又怕她动。

      “三日。”萧瑶重复。

      “三日。”阿旺道。

      她没再说话。转身回了屋。

      午后,路通了。

      暗卫来报。山下石桥能过了。官道也清出来了。萧瑶靠在榻上。听完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让北冥叫刘来宝来。

      刘来宝来得极快。他跪在门口。浑身都是泥。像从山下一路跑上来的。萧瑶半阖着眼。她没看人。只慢慢道:“你带一队人。快马回京。把这东西亲手交给薛半仙。”
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把阿旺先前交代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,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“这蛊,离了南疆的雾,再换京城的水,便会慢慢化开。让薛半仙将它分成七份。一日一份。喂进体内。连服七日。七日满,那七寸蛊,便从心口被引出来。让他亲自送进宫。寸步不离。等皇上用了药,再回来报本宫。”

      刘来宝磕头:“是。”

      北冥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。那匣子不大。外头裹了三层油布。他递过去。刘来宝双手接了。又朝萧瑶磕了三个头。起身。几步退出去。外头很快响起极轻的脚步声。是那队人,往山下去了。

      萧瑶仍靠着。她像把这些天最要紧的一件事,终于从肩上卸下去一点。可那眉,还是蹙着。

      “等红线虫晒干。”她说,“咱们也动身回京。”

      南冥正端药进来。他应了一声:“是。这三日,正好让公主养一养。您这手,再不好好包着,要留疤了。”

      萧瑶没理。她只把手伸出来。北冥已经端了水。半跪在榻前。替她解那布。南冥在旁,重新上药。那药膏是阿旺给的。黑糊糊的。味道极重。南冥用竹片挑了一点。极轻地,敷在她掌心。萧瑶没说话。只把脸别开。

      “你这手,倒比本宫还稳。”她忽然道。

      南冥笑:“属下这双手,杀人使得。给公主上药,也使得。就是有时候分不清哪样更该仔细。后来想,杀人差一寸,人头落地。给公主上药差一分,您眉头就皱。属下便都仔细了。”

      萧瑶道:“本宫何时皱眉了。”

      南冥道:“方才就皱了。您不认。属下的药膏就多调软些。下回再上,保准不疼。”

      萧瑶没再说话。只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。南冥便又低头。上药。包。缠布。动作极轻。像这世上最要紧的活计,也不过如此。

      北冥端来粥。萧瑶没胃口。只喝了两口。北冥又试了试。不烫了。再递。萧瑶又喝一口。如此几回,才吃了小半碗。南冥在旁剥栗子。剥一个。往她嘴边递一个。萧瑶吃了两个。不吃了。剩下的,全塞回南冥嘴里。北冥倒了水。她喝了。这才算完。

      “北冥。”萧瑶忽然叫。

      北冥抬头。

      “你的心上人,到底是谁。”她问。声音不重。可这屋里,一下就静了。

      南冥的手也停了。他没看北冥。只把那装栗子的油纸慢慢折起来。折了又折。像这问题,他早听过。也早知道答案。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他半跪着。手里还端着那碗水。过了几息。他才道:“到京城。属下再告诉公主。”

      萧瑶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到了京城。若本宫问第二遍呢。”她说。

      北冥道:“公主问多少遍。属下都是这句。”

      萧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冷。也不暖。像这外头的日光。有一下。没一下。

      “本宫倒盼着。”她慢慢道,“你那个心上人,别是个傻子。能老实把血给了。也别太傻。省得本宫费心。更别是什么难缠的人。本宫没那么多耐性。”

      北冥没接。南冥在旁低声道:“她不是傻子。”

      萧瑶看他。南冥一僵。像说漏了。他忙笑:“属下的意思是,北冥哥看上的人,定是好的。公主放心。”

      萧瑶没再说话。她靠回榻上。闭上眼。像累极了。又像在等什么。

      北冥还端着那碗水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脸在窗下的光里。白得近乎透明。额心那点红,像这满屋子药味里,唯一不肯散的一点颜色。他想说话。又什么都没说。只把碗极轻地放下。替她把滑下去的毯子,重新盖好。

      南冥也退了出去。两个人一左一右。又守在了门外。

      里屋极静。只有萧瑶轻而浅的呼吸。还有外头,那竹筛里的红线虫,在日光下,极轻地,蜷了一下。像这南疆的天,终于要从他们身上,慢慢放晴了。

      门外。

      南冥靠着柱子。他抬头。天光从檐下漏进来。照得他半张脸亮。半张脸暗。他偏头。看北冥。

      “北冥哥。”他叫。

      北冥没应。他坐在阶上。刀横在膝上。眼睛看着外头的山。那山还青着。雾已经散了大半。他像在数山脊上那几棵树。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
      南冥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。像这檐下忽然漏下来的一片光。

      “你的心上人。”他说。停了一下。声音更轻了,“是公主吧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

      可他的耳根,极慢地,红了。他没转。也没应。只把刀柄,又握紧了些。过了几息。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低得几乎听不见。像一片叶子,从檐角掉下去。落了地。就没了。

      南冥没再问。他早知道了。从燕国那会儿就知道。他只是,想听北冥自己说一次。如今听见了。心里反而更沉了。他看北冥。北冥仍望着山。耳根那点红,还没褪。衬得他这张冷脸,像被天光割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“取血怎么办。”南冥忽然道。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

      “公主那身子。”南冥说。他脸上那点笑,已经没了。他站直了。像在说一件极要紧的正事,“三滴心头血。从心口下刀。一个不稳,人就没了。这寨子里,谁取。谁给你取。阿旺?阿花?他们那手,我信不过。”

      北冥终于开口。声音极低。

      “我不取。”他说。

      南冥一愣。

      “回京再议。”北冥说。他转过头。看南冥。那眼神极沉。像这山里的老竹,风吹不动,“她不能有事。”

      南冥看着他。他张了张嘴。像想说什么。又说不出来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有些苦。

      “真到那一步。”南冥说。他慢慢蹲下来。和北冥并排坐着,“我亲自取。我这双手,杀过不少人。可给公主下刀。我下不去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

      “可换了旁人。”南冥道。声音低下去。像从牙齿间磨出来的,“我更不放心。”

     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山风从前面吹过来。把那竹筛里的红线虫,吹得极轻地一颤。像这寨子,也听见了他们的话。

      “她方才问你是谁。”南冥道。他偏头。看北冥,“你说到京城再讲。是怕她知道了,就不要命地给你取血。”

      北冥没应。

      “她若知道。”南冥说。他的眼神,极轻地,往门上落了一下,“她怕是明天就敢让阿旺下刀。连麻沸散都不让多用。”

      北冥仍不说话。他闭上眼。过了很久。他才极低地道:“所以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
      南冥笑了。那笑没声。只嘴角极轻地一勾。

      “可这蛊,偏要她的血。”他说。

      北冥没动。南冥也没再说话。

      檐下又静下来。只有风。和那竹筛里极轻极轻的、像虫在翻身的响。像这南疆的日头,明明已经出来了。可他们三个人的路,还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雾。那雾不在山上。在心里。在心头血那三滴,不知该怎么取、又不敢取的地方。

      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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