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53、溪边 溪边到了。 ...

  •   溪边到了。

      这地方比上头还潮。石头又大又滑。水从高处往下淌,在石缝里积成一小汪一小汪。雾气贴着水面,半尺之外就看不清人。竹林极密,叶子上的水珠直往人脖子里落。

      阿花说,这处最像。红线虫喜水。越近溪,它越爱出来。只是这里蛇多,得小心。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

      她的鞋已经湿透了。从脚面到小腿,全裹着一层冷泥。踩下去,鞋底打滑。她扶着北冥,走得极慢。南冥在前头用剑拨草。阿花举着火把。那火把快烧尽了。光越来越弱。

      “再找半炷香。”萧瑶说,“找不到就换地方。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
      南冥应了一声。北冥没说话。他扶着萧瑶。她的手指越来越凉。他知道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蛊,她自己先倒了。

      萧瑶又弯下腰。

      她去翻溪边一块半埋在水里的石头。那石头比别处更沉。她用两只手去推。人蹲得极低。膝盖压进泥里。她没管。只咬着牙。

      那块石头被翻起来。水从底下漫出来。没有红线虫。只有两条细长的黑鱼虫,在水里一扭,钻进了石缝。

      她手一松。石头落下。水花溅了她一身。她的头发湿了。额前几缕贴在脸上。那点红痕,便像这溪水里最亮的一粒血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北冥道。他伸手,想扶她。

      萧瑶没应。

      她又去翻下一块。那石头在溪水正中。她走过去。脚底一滑。她扶住竹根。没摔。

      阿花看得心都提起来了。她想起阿爸说过,这溪边,蛇最多。尤其是夜里。蛇爱伏在石头上,等人近了,才动。

      她刚想提醒,就听萧瑶忽然极短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
      那声音不尖。是极短极促的一声。像被什么咬住了喉咙。

      萧瑶整个人往后倒。她踩滑了一块圆石。脚踝一歪。摔在石滩上。那地上全是碎石头。大的像拳头。小的像刀刃。她落地时,掌心先撑了一下。然后手肘。然后整个人便扑在溪水里。

      水极凉。她没来得及喊。只觉有几条极凉的东西从她小腿边极快地滑过去。

      “蛇!”她叫出来。

      这一声才尖了。像这满山的水汽,都被她喊裂了。

      北冥已经扑过去。他一手抄起萧瑶,把她从水里半抱出来。另一只手极快地朝她脚边一探。一条青蛇从她裙摆下钻出来。他两指一扣,正捏住七寸。那蛇还在扭。他没多看。手腕一甩。蛇被甩进深草里。几下就不见了。

      南冥也到了。他踩进水里。把火把往岸上一插。半跪下来。看萧瑶。

      萧瑶还坐在地上。半个身子全湿了。裙摆糊在石头上。掌心破了。袖口也裂了一道。她低着头。胸口起伏得极快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南冥叫她。声音都在抖,“有没有伤着?腿疼不疼?脚踝呢?我看看。您动一下。别怕。蛇已经叫北冥哥甩出去了。没咬着。真没咬着。我瞧得真真的。您先缓缓。来。靠着我。别坐在地上。这石头凉。”

      他去扶。萧瑶没动。

      北冥也蹲下来。他去握她的手。那手比石头还凉。他极轻地包住。

      “哪儿疼。”北冥道。声音很沉。像这夜里的石头。

      萧瑶没答。过了几息。她忽然抬手。打在他肩上。一下。不重。北冥没躲。她又打了一下。这次更重。眼泪已经上来了。

      “这个时候,你还要问。”她说。声音又哑又抖。像被这溪水泡透了。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只把她的手又包紧了些。任她打。任她骂。像这十五年,他早习惯了。她疼了。她怕了。她累极了。她的火,从来只往他身上发。他受着。全受着。

      萧瑶又打了他一下。

      然后,她忽然哭了出来。不是嚎啕。是极压抑的、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。她的脸埋下去。肩膀在抖。浑身都在抖。

      “这破地方。”她说。声音碎得厉害。像这山里的石头,“这破苗疆。这破山。这破蛇。全是破的。本宫受够了。真的受够了。”

      南冥半跪在她旁边。他想抱她。又不敢。只用手,一下一下,极轻地,拍她的背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我知道。”他说。声音极软,像在哄这世上最怕黑的孩子,“公主受累了。这地方不好。这地方什么都不好。等找到虫,咱们就走。我带您回京。回公主府。您想吃什么,我都给您弄来。您想睡多久,就睡多久。没人敢吵您。”

      萧瑶不理。她只哭。

      那哭声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。不是为这一跤。不是为这蛇。是这些天,这些夜。是北冥的蛊。是解药。是这满山的石头。是她怎么翻,都翻不出的那一条红虫。

      她哭得浑身发软。北冥没再说话。他慢慢把她揽进怀里。萧瑶没推。她伏在他怀里。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襟。他的衣裳也湿了。可怀里是热的。她冷得厉害。那热便像这夜里唯一实在的东西。

      阿花站在后头。她举着火把。

      她见过萧瑶很多面。冷的。狠的。疯的。笑着让人去死的。可这一面,她从未见过。

      她看见这公主坐在溪边的乱石里,浑身是水,哭得像个孩子。她看见北冥抱着她。看见南冥跪在一边,一句一句地哄。

      她忽然就懂了。这女人再狠,也是个人。也会怕。也会疼。也会在深山里,为一条蛇,为一块石头,为找不到的解药,彻底碎掉一次。

      可阿花也看见,萧瑶哭完之后,极慢地,从北冥怀里直起身。她抬手,用湿透的袖子,极重地擦了一把脸。然后她看北冥。又看南冥。那眼里还有泪,可那泪底下,有什么东西,又硬了起来。

      “找。”她说。声音还哑着。可那字,比石头还重。

      南冥点头。北冥没说话。他扶她起来。萧瑶的脚踝极轻地晃了一下。她没吭。只把湿裙摆一拧。水落下去。像这山里,又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溪。

      阿花把火把往前递了递。她不再看他们。只往那更湿更黑的地方走。

      而北冥,仍扶着萧瑶。像这世上,无论她摔多少次,他都能把她扶起来。然后接着走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