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52、红痕 这片竹林翻

　　这片竹林翻完了。

　　没有红线虫。

　　萧瑶还站着。她没说话。只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回原处。那石头“啪”地嵌进泥里，发出极闷的一声。她的手指已经全是泥。掌心被划开两道。不深。可血和泥混在一起，早看不清了。

　　南冥走过来。他没说话。先蹲下。从腰间解下水囊。那水还温着。他倒了一点在萧瑶手上。泥被冲开。露出底下泛白的伤。北冥半跪在另一侧。他掏出帕子。极轻地，一点一点，替她擦。先擦手背。再擦指缝。最后是掌心。那两道口子被水一激，萧瑶的眉极轻地动了一下。她没出声。

　　“疼不疼。”北冥问。

　　“不疼。”萧瑶说。

　　她声音已经有些发虚。这山里的雾太浓，地太潮。她弯了太久的腰，又吸了不知多少湿气。胸口有些闷。她没提。只由着他们擦。

　　南冥抬头。他看见萧瑶额上全是汗。不是热的。是冷汗。那汗从她鬓角往下滑。他极轻地“啧”了一声。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。倒出一粒药。递到萧瑶唇边。

　　“这山里的瘴气。公主胸闷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张嘴，把药含进去。北冥已经把水囊递到她嘴边。她喝了一小口。那药极苦。她皱着眉咽下去。南冥又拿帕子，替她擦额上的汗。一下一下。从鬓角，到额头。最后，擦到眉心。

　　他的手指，在萧瑶额心那道红痕上，极轻地停住了。

　　那红痕湿漉漉的。被汗浸过，像刚点上去的朱砂。他擦得很慢。像怕把什么极旧的东西擦化了。又像在认这痕迹。认了多年，还认不够。

　　“这旧伤，早不疼了。”萧瑶忽然道。

　　南冥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属下知道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是刺杀留下的。”他又道。

　　像这一句，不止说给阿花听。也说给这满山的雾听。说给这十几年的夜听。

　　四下极静。

　　阿花也停下了。

　　她蹲在不远处。手里还捏着一块刚翻起来的石头。她一直以为，萧瑶眉心那颗朱砂，是天生的。她小时候听老人说，世间最美的人，眉心里都点过胭脂。她头回见萧瑶，就觉得那颗红痣生得真好。又艳，又贵。像这南疆山茶里最红的一瓣。她从没想过，那是一道刀尖留下的疤。

　　“是刺杀留下的。”南冥的声音还在她耳里。

　　阿花看着萧瑶。这公主坐在一块石头上。头发有些散了。脸白得厉害。可那颗红痕，在火光里，红得惊人。像这满山的黑，都压不住那一点颜色。

　　“本宫从回京到现在，遇到刺杀，不下十次。”萧瑶说。她没看阿花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，“每一次，都是他们替本宫挡回去的。北冥在前，南冥在侧。他们替本宫挡了刀。挡了箭。挡了这世上不知多少明枪暗箭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得阿花几乎要听不见。

　　“所以他们不能死。”萧瑶说。

　　这一句，又重了。

　　“本宫还没死。他们怎么能死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半跪在她脚边。他低着头。萧瑶没看他。她只看着前头更深的竹林。那里雾更浓。像藏着什么。

　　阿花终于小声开口：“公主。”

　　萧瑶没应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知道错了。”阿花说。她的声音在抖。可她像拼了命要说出来，“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不该给北冥哥下蛊。我不该……为了一己私欲。让他受这么多苦。让您……让您也这么怕。”

　　萧瑶仍没看她。过了很久。她才道：“知道错，不够。”

　　阿花点头。泪落下来。她不敢擦。

　　“本宫不会原谅你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冷下去。像这山里的石头。又硬。又静，“你对北冥做的事。本宫这一辈子，都不会原谅。”

　　阿花没再说话。她只把头低下去。那点泪，全砸在膝下的泥里。没有声。

　　过了几息。阿花又抬头。她像想起了什么。

　　“还有一处竹林。”她说。声音极低，“在溪水边。比这里潮。红线虫也常去。我们……要不要去看看。”

　　萧瑶看了她一眼。只一眼。像在称她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南冥扶她。北冥已经把水囊和药都收好了。

　　“带路。”萧瑶说。

　　阿花忙起身。她擦了把脸。提起火把。往坡下走。萧瑶跟在后头。她仍走得慢。可腰背是直的。像这满山的雾和虫，都拖不垮她。

　　北冥走在她身侧。极近。南冥在后。两步。三个人，又成了那副模样。像这南疆的夜，再深，再潮，他们也能一步步走过去。

　　阿花回头。极轻地，看了他们一眼。然后她不再看了。只举着火把，往那更黑的地方走。

　　火把的光，在雾里一小团一小团。像这山里，还剩最后一处，没被翻过的黑。而他们，正要往那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