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51、翻石 到了。

　　到了。

　　一片极缓的坡地。背阴。三面环竹。地上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腐叶。石头不大。有些半嵌在泥里。有些被苔藓裹得严严实实。

　　月光进不来。雾却厚得能滴水。火把一照，满地的水光，像这山在暗处睁着无数只眼。

　　阿旺没上来。他在下头守路。阿花带着人先摸过来。她说这地方她来过。红线虫最爱在这种半腐不腐的旧竹根下头。雨一浇，就往上爬。专往石头底下的湿土里钻。

　　没有人说话。

　　北冥把火把插在两块大石之间。南冥将竹筒和药包放下。萧瑶站在坡边。她低头。看那满地的石头。黑的。青的。滑腻腻的。有的还爬着极小的虫。她没动。斗篷下摆拖在湿草里。鞋已经全湿了。

　　南冥先看见。他抽了条干净的帕子。半跪下去。替她把裙摆往上别了一寸。又把帕子塞进她手里。

　　“公主，用这个垫着。这石头又凉又滑。别直接上手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瑶低头看那帕子。白的。极软。是南冥贴身带着的。他没再说。只站起身。走到前头。弯下腰。开始一块一块地翻。

　　北冥也没说话。他走到萧瑶另一侧。蹲下去。先用手背在泥上探了探。才慢慢把第一块石头掀起来。底下有几条细虫。不是红线。他看了一眼。又把石头放回去。继续翻。

　　萧瑶还站着。

　　她看着他们。又看自己手里那帕子。那帕子已经沾了点她手心的潮气。她极轻地吸了口气。然后弯下腰。把帕子垫在石头上。手指用力。把那块石头，一点一点，从泥里翻了起来。

　　石头下头，有虫。极多。极细。她没叫。只把脸别开一点。又去看。没有红线。她手一松。那石头“啪”地落回去。泥水溅上她袖口。她没擦。

　　“公主，您若累了，就别翻。有我和北冥哥。”南冥道。

　　萧瑶没理。她又弯下腰。去翻第二块。

　　“不累。”她说。

　　那石头比方才还沉。她两只手去推。人几乎要跪在地上。北冥看见。想过来。萧瑶没让。她咬着牙，把石头整个翻了过去。底下只一条黑虫。蜷着。她没再看。又去寻第三块。

　　“这石头，可比我想的好翻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像在和自己说。

　　阿花就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。她也在翻。可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
　　她听见萧瑶说话。听见那语气，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像这满地的泥和虫，都和她无关。

　　萧瑶又翻起一块。那石头边缘极利。她掌心被划了一下。她没出声。只把石头推到一边。又去寻下一块。一边翻，一边说。

　　“当年在柳林驿。”她开口。

　　两个男人都停了。阿花也僵住了。

　　“你们一个断后。一个引敌。本宫不会武。只会跑。跑出去以后，又带人杀回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。像这雾里的气。极轻。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　　“地上全是死人。本宫就一个一个地翻。翻得满手都是血。有的人脸都没了。有的人胳膊和腿分在两处。有的人身子还是热的。本宫的手。指甲都翻裂了。指头磨破了。”

　　她说到这儿，又翻开一块石头。那石头下头，什么也没有。只一窝极细的白虫。她看了一眼。又把石头慢慢放平。她蹲在那儿。垂着眼。

　　“那些尸体，比石头沉多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阿花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。她睁大眼。看着萧瑶。这公主半跪在泥地里。斗篷上全是泥水。

　　她的脸被火把映着。白得不像活人。可她的语气，还是淡的。像在讲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事。

　　“本宫当时找不到他们。就站在那堆死人前头。有人说，兴许追出去了。兴许不在这。本宫不信。”她说。

　　萧瑶的手没停。她翻开一块。又一块。像这山上的石头，和那些旧事一样，怎么也翻不完。

　　“本宫就说，不可能。他们不可能不在。一定在。被压住了。或者倒在草里。你们没找仔细。本宫自己找。一个一个找。就算把这片林子翻过来，也要找到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，还是那样。轻。稳。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阿花看见，萧瑶的手指，在一块石头上停了很久。那石头极尖。她握着。没翻。

　　“本宫一边找一边喊。南冥。北冥。你们在哪儿。快出来。本宫来了。你们别躲。本宫害怕。本宫真的害怕。”她道。

　　北冥的呼吸，极重地一滞。南冥已经不动了。他半跪在泥地里。手垂着。像被人从旧事里拽住了喉咙。

　　萧瑶继续道：“后来本宫才在一个死人堆下头，把南冥扒出来。他满脸血。本宫怎么喊都不应。后来又去找北冥。”

　　她终于把那块尖石头翻了起来。底下什么也没有。她的掌心，被划了第二道。她没看。只慢慢直起身。看向北冥。

　　“找到他的时候，他半身浸在溪里。水都是红的。本宫以为他也死了。”

　　北冥没动。他看着她。萧瑶也看他。她像要把那夜的事，从他眼里再看一遍。

　　“本宫那时想。是不是还要再翻。再翻，还能不能翻出个活的。”她说。声音极轻。轻得像这满坡的雾。可她的字，却一个比一个重。

　　“后来本宫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只要还能翻。就翻下去。什么时候翻到人，什么时候才算完。”

　　她不再说话。只低头。又去翻下一块石头。那帕子已经全黑了。她的手指，也早沾了泥。可她没停。一块。又一块。翻得极慢。却极稳。

　　阿花终于问出来。她声音都哑了。

　　“你……不怕吗。”

　　萧瑶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偏过头。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冷。也不暖。像这雾里，极远的一点火星。

　　“怕。”她说。

　　阿花怔住。

　　“怕得要死。”萧瑶道。她抬起头。看向北冥。又看向南冥。那眼里，有极亮的光。像这满山的黑，都压不住。

　　“最怕的，是他们两个死。”她说。

　　北冥的呼吸重了。南冥的泪，极轻地，从眼角滚下来。他没擦。

　　阿花全看见了。她看见南冥哭。看见北冥红了眼。看见这连杀人都只用一个眼神的公主，居然说，她怕。

　　萧瑶又弯下腰。把手探进两块石头之间的湿泥里。她摸到了什么。极细。极滑。她没躲。只慢慢拨开那层腐叶。是一条虫。黑的。不是红线。

　　她把手收回来。在裙摆上蹭了蹭。继续翻。

　　“当年能从死人堆里把你们翻出来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。却像在给这满山的石头下咒。

　　“今日，本宫也一定能从这石头底下，把红线虫翻出来。”
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又翻开一块。那石头极沉。她整个人都压了上去。额上全是汗。和雾混在一起。

　　“当年你们没死。现在也不会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本宫不准。”

　　北冥看着她。他慢慢别开脸。那眼红得厉害。南冥已经低下了头。他死死咬着牙。不让自己出声。阿花站在那儿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连哭的资格，都没有了。

　　萧瑶没再看他们。她只一块一块地翻。像这山坡上没有尽头。而她，也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