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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0、进山 山脚已经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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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脚已经全黑了。
雾贴着地,像从泥里长出来的。火把照不出多远。只能看见前头人的脚后跟,和一截一截被露水打湿的草。
阿旺走在最前。他手里举着火把。火苗极不稳。被雾一裹,像随时要灭。阿花跟在他身后。她没说话。只在经过一处矮竹丛时,极轻地开口。
“红线虫喜阴。不爱亮。也不爱人声。你们脚下轻些。它多半在石头缝下头。雨后潮气最重的时候,才会往外爬。尾巴上有道红线。不细看,像条小红蜈蚣。”
她像在对自己说。又像说给所有人听。
没人接。
南冥走在萧瑶左侧。他也没像平日那样打趣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算是应。阿花便不说话了。只低头走路。
萧瑶走在中间。斗篷裹得严。只露一张脸。她一路没怎么开口。可眉越走越紧。这山道比寨子里还窄。地上全是湿泥。踩下去,脚底发软。像踩在什么活物上。
她扶着一根新削的木杖。走得极慢。北冥在她右侧。他的手一直伸着。不是扶。是虚虚护在她腰后。随时准备接。
“这什么破路。”萧瑶忽然道。
南冥立刻接:“是破。这南疆的山,一下雨,比猪圈还难走。公主再忍忍。到前头那坡,能好一小段。属下方才去探过。有块平地,能站人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她停下。把鞋从泥里拔出来。那鞋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。她低头看着。半天,挤出两个字:“真脏。”
北冥半蹲下去。拿竹片替她刮鞋底的泥。萧瑶扶着他的肩。没说话。等刮干净了,才又抬脚。南冥在旁道:“公主这鞋,今夜也算开了眼了。京城哪来这么多泥。等咱们回去,这双鞋得供起来。它比我还累。”
萧瑶极轻地哼了一声。没笑。可也没骂。
又走了一段。道更窄。一边是山壁。一边是陡坡。雾把底下的景都吞了。像旁边就是万丈深。萧瑶的手,极轻地抓住了北冥的小臂。北冥会意。往她那边又靠了靠。南冥也绕到外侧。用身子挡着。谁都没说话。只有火把“噼啪”地响。和鞋底陷进泥里的水声。
到了半山腰,怪声多起来。
不是鸟。是一种极细极密的“嘶嘶”声。像虫。又像蛇。像从四面八方往人骨头里钻。
草里一动,萧瑶便站住。她侧耳听。又飞快地扫四周。火光只照出几步远。那黑漆漆的林子深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就在这时,一道极快的东西从她脚边窜过去。
萧瑶“啊”了一声。那声音不高。却极尖。像这满山的雾都被她喊破了。她整个人往北冥那边一跳。也顾不得什么仪态。一只脚还踩在泥里,另一只已经离了地。北冥眼疾手快。一把将她捞住。
萧瑶便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。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。斗篷半偏。发簪都歪了一寸。
前头阿旺吓得回头。火把一抖。
“怎么了!”他低喊。
南冥已经笑出来。他朝前头摆摆手:“没事。一只老鼠。从草里窜过去了。”
阿旺这才松了口气。又转过头去。阿花也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萧瑶挂在北冥身上。北冥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护着她的背。萧瑶的脸白得厉害。那模样,和方才那个冷着脸说要杀全寨的公主,像两个人。
萧瑶缓过神。她仍抓着北冥。缓了几息,才咬牙道:“这破山。怎么这么多蛇虫鼠蚁。又是虫。又是鼠。没一处是干净的。”
北冥没松手。他由她挂着。只低声道:“是只灰鼠。已经跑了。”
萧瑶道:“本宫知道是老鼠。若再跑出来,本宫砍了它。”
南冥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:“公主。那老鼠还没见过您。若知道您要砍它,它连这山都不敢待了。您消消气。等会儿我替您盯着。它再敢窜出来,我把它捉了,给您磕头。”
萧瑶横他一眼。这才从北冥身上下来。可脚刚沾地,又嫌那泥。她往旁边看了一圈。越看越气。最后抄起那根木杖,往路边的草丛里狠狠敲了几下。
“走开!都给本宫走开!”她一边敲,一边骂。那草被她打得东倒西歪。露水溅起来。溅了她一裙摆。
南冥忙上去。半扶半劝:“公主,仔细手。这杖子硬。别把您手腕震着。要打,属下来。您指哪儿,属下打哪儿。”
北冥也走过来。他先把萧瑶手里的木杖轻轻拿下来。又从怀里取出帕子。替她擦溅在脸上的露水。萧瑶站着。胸口还微微起伏。她没看他们。只瞪着那草丛,像那老鼠还躲在里头。
“若再让本宫看见一只。”她说。声音又冷又骄。像这山是她家的,谁都不准乱跑,“本宫就把这整座山烧了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只把她的斗篷重新拢好。又把她歪了的发簪扶正。那动作极轻。像这满山的雾,都被他挡在了外头。
阿花站在后头。她什么都看见了。她看见萧瑶被老鼠吓到跳进北冥怀里。看见北冥抱她。看见南冥哄她。看见这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公主,像个被宠坏的小姑娘,抄着木杖打草。而他们一个扶,一个劝。谁也不觉得她无理。谁也不觉得她烦。他们只觉得她可爱。连她骂这山,他们都能笑出来。
阿花忽然想,若自己也这样,她阿爸会不会像这样哄她。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这世上,再不会有第二个人,让北冥那样伸手了。
队伍又往前走。
萧瑶重新扶住北冥的手。她走在前头。还低声骂着:“这鬼地方。本宫下辈子都不来。”
南冥跟在后头。他笑着应:“是。下辈子,公主在哪儿,属下就在哪儿。但这南疆,说什么也不来了。”
萧瑶没应。只把北冥的手,抓得更紧了些。
火把的光,在雾里一晃一晃。像这山里,有无数只极小的月亮,被他们一步一步,踩进泥里。
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前头的雾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嗥叫。极长。极低。像从山的另一边翻过来。又像这满山的雾,忽然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萧瑶一下停住了。
她抓着北冥的手,紧了又紧。那声音太近了。不是虫。不是鼠。是狼。
“北冥。”她低声道。声音发紧。
北冥已经停下来。他侧耳。那嗥声又起。这次更近了些。像就在前头那片林子里。南冥也收了笑。他慢慢绕到萧瑶另一侧。手按在剑柄上。火把的光,被风压得极低。
“这山上,有没有狼。”萧瑶问。
北冥看着前头。那雾太浓了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那嗥声,还一声接一声。像这山里,有不知道多少只。
“有。”北冥说。
萧瑶脸色更白了。
“你不是说,人多,狼不敢来吗。”她道。声音虽压着,可那尾音,已经有些抖了。
北冥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。却让萧瑶抓着他的手,又紧了一分。
“是。”北冥说。他慢慢把她的手,包进自己掌心。那手极热。热得她冰凉的指尖,都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所以别怕。有属下在。”他说。
南冥也道:“公主,有我和北冥哥在。狼来了,也是先咬我们。您一根头发都不会少。”
萧瑶仍抓着他。她道:“本宫怕的不是狼。是这破地方。谁知道哪条蛇从草里窜出来。还有这满山的虫子。叫得本宫头疼。”
南冥在后头笑:“公主。您这一路,山也骂了。路也骂了。虫也骂了。就差把天也骂一遍。您要实在不爽,就踹我两脚。我绝不躲。保证比这路出气。”
萧瑶回头瞪他。可那力道,已经被这满山的泥和雾,耗去大半。
“本宫回府以后。”她说。又往前走。步子还是慢。却一步没停,“要好好洗个澡。洗三遍。再躺三天三夜。你们谁也别来吵本宫。把门关了。把外头那些闹的、脏的、臭的,全挡在公主府外头。”
南冥道:“是是是。到那时,我给您烧水。北冥哥给您挡门。您从早泡到晚。谁叫您,属下砍谁。”
萧瑶道:“就你?第一个砍了最清净。”
南冥笑出声。那笑在这满山的怪声里,极轻。却极真。
阿花在后头听见了。她一直没说话。只听着。她看见北冥又扶住萧瑶。那动作那么自然。像做过一千遍。
萧瑶一边抱怨,一边把自己的手,极轻地放进他掌心。她嘴上说着这地方有多破,可那脚始终在往前走。没让谁背。也没让谁停。
阿花忽然觉得,这公主身上,有一种她更看不懂的东西了。她那么讨厌这山。那么讨厌这泥。可她还是来了。靴子陷进去。裙摆全湿了。满身都是雾气和虫声。她骂着。可她的背,比这山还直。
前头又滑了。萧瑶脚下一跄。北冥和南冥同时伸手。一左一右,把人稳稳扶住。萧瑶像没事人一样,直起身。把木杖往地上重重一杵。
“这该死的南疆。”她骂。
然后接着走。
阿花低下头。她忽然想,若是她自己走在这条路上,一定不会有人像这样,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。哪怕她摔进泥里,他们也不会停。这念头让她心口发酸。可她已经没资格再想这些了。
她只默默跟着。火把的光,在雾里一团一团。像这山里,有无数只极小的月亮,正被他们一步一步,踩进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