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49、进山前 天一黑，寨

　　天一黑，寨子里就动了起来。

　　外头的雾又厚了。灯照出去，只能看见前头三两步。火把的烟混着湿气，往人脸上扑。阿旺带着人在前头候着。人不多。七八个。都是这寨子里常走夜路的。手里有锄，有篓，有艾草。没人说话。都压着声。像怕把山里的什么东西惊了。

　　萧瑶站在廊下。

　　她已经换了一身进山的衣裳。不是平日那些拖地的裙子。是阿旺家翻出来的一套旧布衣。靛蓝色。袖口收得极窄。腰上束着一条布带。头发也重新梳过。不是南冥梳的。是北冥。她坐在堂屋正中那面旧铜镜前时，北冥就站在她身后。南冥在旁递簪。两个人像做过一百遍似的。她没说话。他们也没问。

　　北冥今日给她挑的鞋，是阿旺从寨子西头一户人家寻来的。软底。旧布纳的。鞋头包了层防水的油布。不新。也不好看。可萧瑶一踩进去，眉便极轻地皱了一下。北冥一直看着她。见她皱眉，单膝跪下去。把鞋带重新调了调。又往她脚背上垫了块软布。

　　“还磨不磨。”他问。

　　萧瑶没答。只把脚从他掌心抽回来，自己踩了踩。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算过了。

　　北冥又拿过一件斗篷。不是她的。是南冥从山下镇上买的。深灰色。极厚。能挡雾。他替她披上。把前襟的带子系好。又绕到后头，把兜帽拉到最下。只露出她半张脸。额心那点红，在灯下像这灰蒙蒙夜里唯一一点亮。

　　南冥也没闲着。他蹲在地上，把几个药包往萧瑶腰后的布袋里塞。那药包是他自己配的。有驱虫的。有防瘴的。还有一包，是专防蛇的。他一边塞，一边低声道：“这山里毒虫多。姐姐若看见蛇，别动。别叫。我就在您前头。谁先咬，也是先咬我。”

　　萧瑶没应。南冥又往她袖中塞了瓶药油。说：“若被叮了，别抓。回头我给姐姐上药。保准不留印。”

　　萧瑶把袖口一拢。没说话。

　　阿花就是这时过来的。

　　她穿了一身旧衣。头发全束上去。脚上也是双旧鞋。她站在阶下。没敢上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叫了一声：“阿瑶姐姐。”

　　萧瑶没看她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阿花改了口。她声音发虚。像这雾里的露水，一碰就碎。

　　萧瑶仍没理。

　　阿花又往前一步：“我……我是来跟您赔罪的。”

　　萧瑶这才抬眼。极淡地，扫了她一下。那眼神甚至没在她脸上停。

　　“你不用跟本宫道歉。”她说。声音像这夜里的风，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　　阿花僵住。

　　“你该赔罪的，是北冥。”萧瑶道。她偏过头。看北冥。北冥正替她理斗篷后摆。半跪在阶上。没抬头。像阿花不存在。

　　“换作平日。”萧瑶说。她慢慢把脸转回来，望进外头的雾里，“就凭你做的事，本宫早把你这苗寨，从上到下，杀得一个不留。”

　　阿花的肩猛地一抖。

　　“可你父亲救了本宫的兄长。”萧瑶说，“所以本宫留你。也留这寨子。但这一笔账，本宫还没过完。你最好记住。”

　　她没再看阿花。阿花也不敢再上前。她站在阶下。眼泪在眶里转。她去看北冥。极轻地，叫了一声：“北冥哥。”

　　北冥没应。

　　他正从南冥手里接过一根新削的木杖。那杖长短正好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。又用袖子把杖身擦了一遍。才递到萧瑶手边。

　　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瑶接了。她扶杖站直。斗篷在她身后落下。像这灰雾里，忽然多出来的一小片夜。

　　“都备好了？”她问。

　　南冥道：“备好了。药包、水囊、火折子。北冥哥还多带了一双鞋。在后头。若您这双湿了，半路能换。”

　　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南冥见她脸色淡，又凑上前。笑得极轻。像只讨人欢心的猫。

　　“公主要是累了。属下背您。北冥哥殿后。这山再深，也深不过燕国那会儿。那时候您都能自个儿走十里地。这算什么。若真走不动，就趴属下背上。属下当您的骡子。任打任骂。”

　　萧瑶瞥他一眼。没笑。可那眼神，到底不似方才对阿花那般冷了。

　　“就你话多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笑：“属下这不是替您解乏嘛。这雾大。您若连话都懒得说，属下心里没底。”

　　萧瑶不再理他。她往前走。斗篷擦过北冥的手臂。北冥便跟上。南冥也收了笑。退到她另一侧。三个人，一个执杖，一个扶臂，一个殿后。像这十五年来，每一次要往最黑的地方去时一样。不用商量。不必开口。

　　阿花站在阶下。她看着他们。他们没等她。也没叫她。她像这夜里多出来的一点影子。不配在前。也不配在后。

　　阿旺过来。拉了拉她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他低声道。

　　阿花点点头。她抹了把脸。跟到队伍后头。火把在雾里，一簇一簇地晃。像这山里，终于要睁开几双眼睛了。

　　而萧瑶走在前头。她没回头。斗篷被山风卷起一角。她扶杖的手极稳。像这南疆的夜，再黑，再潮，也拦不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