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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8、找虫 阿旺是午后 ...

  •   阿旺是午后被叫来的。

      他这几日像老了十岁。头发白得更多。背也弯下去。进书房时,先跪。萧瑶没让他起。他也不敢起。只伏着。

      阿花跟在他身后。她没被传。是她自己来的。她听说萧瑶找到了什么,便跟过来。她瘦了很多。那双从前极亮的眼,如今像被雾蒙了。她进来时,不敢看北冥。也不敢看萧瑶。只缩在阿旺后头。像这屋里的一个影子。

      萧瑶把那张旧皮纸递到阿旺面前。

      “看看这个。”她说。

      阿旺膝行上前。他看得很慢。那虫图。那些字。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要把它从纸上抠出来。看完,他整个人都抖起来。

      “这……这不对。”他说。声音发虚,“阿花学的那旧方,不是这个。怎么会……”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只看着阿旺。阿花也凑过去。她看见那页上的字。看见“心痒如虫行,入夜则发,遇冷则伏,思人则热”。她的脸一下白了。又看见最下头那行“以心念之人的心头血为引”。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不是情蛊。”阿花说。声音极轻。像在和自己说。

      萧瑶道:“这叫缠心蛊。”

      阿花抬头。她的眼里,极快地闪过一点什么。是惊。是惧。是悔。又好像,还有一点极隐秘的、不肯承认的东西。她看见那解药要的,是心上人的心头血。若北冥的心上人不是公主。若那人不愿意。这血,就拿不到。

      “公主知道北冥哥的心上人是谁吗。”阿花忽然问。

      满屋都静了。

      北冥站在萧瑶身后。他的呼吸极轻地一滞。南冥也看过来。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,已经一点都没了。阿旺不敢说话。只把头埋得更低。

      萧瑶没看阿花。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。没喝。只拿在手里。过了几息,她才道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阿花道:“那这心头血,要怎么取。若那人不愿意呢。”

      萧瑶放下茶碗。那一声极轻。可阿花却像被砸了一下。萧瑶终于抬起眼。看她。那眼神又冷。又静。像这南疆的雾里,忽然露出的一截刀刃。

      “不愿意,也得取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阿花浑身一颤。

      “本宫会给她宅子。给她地。给她银子。派人伺候。让她后半辈子,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萧瑶说。每个字都像在青砖上钉,“她若识相,这血取完,便是她天大的福气。她若不识相,本宫也自有法子。”

      阿花的脸,一下没了血色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她颤声道,“那是北冥哥的心上人。您怎么能这样。您这样,和强抢有什么分别。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。取了她的心头血,她可能就死了。北冥哥若知道,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。您不能……”

      “本宫能。”萧瑶打断她。

      她站起来。走到阿花面前。阿花被那阴影罩住。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。

      “北冥不能出事。”萧瑶说。声音不高。可每个字都像从刀上滚下来的。

      “他身上不能背着这种东西。不能被一条蛊牵着。不能夜夜发作。不能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。”她道。她的眼极亮。像这南疆的雾里,烧起一簇不肯熄的火,“心上人可以再遇。可北冥的命,只有这一条。今日若因为一个‘心念之人’,取不到血。他就熬不过下一个雨夜。你告诉本宫,是那个还未见过的心上人重要,还是北冥的命重要。”

      阿花张了张嘴。她说不出话。她只拼命摇头。

      “本宫只知道。”萧瑶道。她偏过头。看向北冥。北冥站在那儿。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石像。他的脸冷着。可他的眼,极深极深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北冥得活着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,终于从极冷里,渗出一丝极轻的东西。像这满山的雾,终于从她身上,裂开了一条缝,“其他的,本宫不管。”

      阿花哭出来。她不懂。她只觉得这女人太狠。可南冥听懂了。他站在萧瑶身后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燕国的冰天雪地里,萧瑶也是这样。谁要死了,她就拿刀逼谁活下去。她那时也被人骂过狠。骂过疯。说她连条活路都不给人留。可后来他们才明白,她不是要他们无情。她是要他们活。只有活着,才谈得上以后。

      北冥也听懂了。

      他看着萧瑶。她立在他身前。背不宽。肩很薄。可她站在那里,就像这世上唯一不会倒下的东西。她说“心上人可以再遇”。她说“北冥的命只有一条”。她把这话说得像刀。可这刀落下来,不是斩他的情。是砍向那蛊。砍向这南疆的夜。砍向这所有想把他从她身边拖走的东西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心口那点痒,不敌她这句话的分量。

      “去准备。”萧瑶道。她没再看阿花。只对阿旺说,“今晚,带人进山。后山、西坡、溪边。分三路。红线虫,必须找到。”

      阿旺重重叩首:“是。我这就去。”

      “再去给本宫找身衣裳。要能进山的。鞋要软底。不能滑。不能高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这话一出。北冥猛地抬头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上前一步,“您不能去。”

      南冥也急了:“公主。那山路又潮又滑。满地都是虫。您最恨这些。属下去。属下和北冥哥去。再加阿旺叔的人。够了。”

      萧瑶没看他们。她只慢慢把袖口收紧。那动作极稳。

      “本宫不去,你们谁出了事,本宫一个人在这楼里等吗。”她说。声音轻下去。像这南疆的雨,从极硬到极软,只一瞬,“多一个人,就多一条道。北冥不能出事。这虫子,本宫亲自去。”

      北冥还想说什么。萧瑶已经转身。她看着他们。那眼神极重。像把这一屋子人的命,都压在了自己肩上。

      “谁再劝,谁今晚就别跟着。”她说。

      南冥闭了嘴。北冥也没再开口。他们知道,劝不住了。

      阿花忽然出声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她叫。声音还颤着。人却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    萧瑶侧过头。看她。

      “我也去。”阿花说。她抬起头。脸上全是泪痕。可那双眼,在泪里,出奇地定,“我从小在这山里跑。哪里长红线虫,我比我阿爸还清楚。我知道我犯了死罪。可今晚,让我去。就当……将功折罪。”

      萧瑶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久到阿旺都屏住了呼吸。北冥没说话。南冥也没说话。他们都在等。

      “好。”萧瑶终于道。

      只一个字。

      “你今晚跟着阿旺。若敢耍花样,就不必回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淡极了。像这满山的雾,已经替她判了所有。

      阿花点头。她把眼泪用力一擦。没再说话。

      萧瑶不再看她。她转身。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去准备。天一黑,出发。”她说。

      外头雾更浓了。像这南疆的天,也憋着一口气。等着他们,往那最潮最暗的山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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