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42、解药 天刚亮,阿 ...
-
天刚亮,阿旺就来了。
他跪在吊脚楼外。雨已经小了些。山雾却更浓。他的额头还肿着。衣裳上沾满泥。他不敢进去。也不敢喊。只跪在阶下。湿冷的青石板,像要从他膝盖里吸走最后一点热气。
南冥从楼里出来。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衣。脸上没有笑。眼下发青。像一整夜没合眼。他看见阿旺。没说话。只站在阶上。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。
“阿冥兄弟。”阿旺仰起头。那声音极哑。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,“我来找阿花。也来见……见姑娘。”
南冥没动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只两个字。
阿旺便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。又往那冰冷的青石上磕了一下。再不起来。就那么跪着。
楼里极静。雨从檐角往下滴。一滴。又一滴。像在数这南疆的天,到底什么时候亮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快到中午,萧瑶才出来。
她换了一身衣裳。玄色。袖口极窄。裙摆拖过木阶。北冥跟在她身后。他也换了。全是黑的。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脸上不见伤。可那眉骨上的旧疤,像比昨日更深了些。他走在萧瑶右侧。南冥退到她左边。两个人,像两道影子。
萧瑶走到阶前。停下。她没看阿旺。只把眼,往雨雾深处投了一下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她说。
南冥下去。把阿旺带到堂屋里。
阿旺没等站稳,就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姑娘。”他开口。像还没改过口来。
南冥一脚扫过去。不重。却让阿旺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“公主在此。跪好。”南冥说。
阿旺浑身一震。他抬头。看向萧瑶。她坐在正中的椅子上。逆着光。半张脸浸在阴影里。他忽然就明白了。这两个月来,这姑娘身上那股说不清的东西,是什么。
“公主。”他重重磕下去。额头触地。不起了。
萧瑶没说话。她只抬了一下手。南冥会意。走到侧门。把阿花押了进来。
阿花被折腾了一夜。她没睡。也没人敢给她换衣裳。那身靛蓝裙子皱得不成样子。半边脸肿着。嘴角还凝着血。她进来时,先看见阿旺。眼泪一下就涌出来。
“阿爸。”她叫。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阿旺没抬头。他伏在地上。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阿花。”他极低地应了一声。
萧瑶没看他们。她端起茶。用盖碗一下一下,极慢地撇着浮末。那声音极小。可在这静极了的堂屋里,一下一下,像刮在骨头上。
“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。”她终于开口。声音不重。像说一件极无趣的事。
阿旺伏着。不敢接。
“本宫来这里,隐姓埋名。为的是什么。你最清楚。”萧瑶说。
她看向阿旺。那眼神极淡。淡得怕人,“当时本宫与你说,中原路险,京城水深。你女儿天真烂漫,不该去。也去不得。你是怎么答的。”
阿旺的额头还贴在青砖上。他闭上眼。
“你答应了本宫。”萧瑶说,“你说阿花会嫁在这寨子里。你说你清楚。你说明白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茶盖“啪”地落在盏上。
“如今呢。”她说。声音骤然冷了八分,“你女儿,给本宫的人下情蛊。本宫还没去问你要一个交代。你倒先找上门来了。”
阿旺猛地抬头。他满脸是泪。
“公主。我知道这罪无可赦。可阿花她才十七。她不懂事。这蛊,是我阿妈传下来的旧方。我原以为她只学了个皮毛。没想到她真的敢用。是我没看住她。是我的错。公主,您要杀,杀我。只求您……”
“她不懂事。”萧瑶打断他。
阿旺一窒。
萧瑶慢慢站起来。她走到阿花面前。阿花跪在那儿。抖得像片雨里的叶子。她没看萧瑶。她的眼睛,越过萧瑶。去看北冥。
“北冥哥。”她忽然叫。
这一声,又轻。又软。像这寨子里的山雾,从地底冒出来,缠人的脚。
北冥站在萧瑶身后。他身子极轻地僵了一下。他知道不该。可那蛊还在。这名字一响,心口就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,轻轻一扯。他别开眼。手握紧了刀柄。没应。
阿花又喊:“北冥哥。你救救我。我不是要害你。我只想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南冥低喝。
萧瑶没回头。她只看着阿花。看着她一边哭,一边喊自己身后的男人。萧瑶忽然就笑了。那笑不冷。反而带着点让人发毛的甜。
“听见了。”萧瑶道。她转身。看北冥。
“她在叫你。”她说。
北冥抬眼。萧瑶正看着他。那眼神像这南疆的雾,又浓,又深,又看不透。北冥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
“属下知罪。”他说。
萧瑶抬手。
“啪。”
极脆。
那一巴掌落在北冥脸上。不重。至少不比昨夜那壶冷茶重。可北冥的脸还是微微偏了过去。他没动。没躲。只慢慢正回来。继续跪。像这巴掌,比那刀伤还该受。
“昨夜的事。本宫还没跟你算。”萧瑶说。声音极低。只有北冥听得见。
北冥没说话。他的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。
阿花看见了。
她看见萧瑶打北冥。就那么当着所有人。像打一条狗。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那抖不是怕。是气。是恨。是不甘。
她忽然抬起头。眼里像烧起两簇野火。她看着萧瑶。那眼神,头一回不带怯。
“疯子。”她说。
萧瑶侧过头。看她。
“你是疯子。”阿花又说。声音抖着,却一句比一句大,“你凭什么打他。他做错了什么。是你自己要他跪。要他守。要他给你当刀,给你暖脚,给你试药。他连命都能给你。你怎么下得去手。你这个疯子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滴在瓦上。一下。一下。
萧瑶看着她。她没动。南冥已经上前一步。手按在剑上。只等一声令。北冥也站了起来。他走到萧瑶身前。像要把阿花那些话,都从空气里拦住。
萧瑶却抬手。极轻地,按住北冥的肩。然后她侧过头。看北冥。
“她心疼你了。”她说。
北冥一僵。
“北冥。”萧瑶叫。声音极低。低得只有他听见。
北冥没说话。萧瑶看着他。那眼神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你心疼她了。”她道。不是问。
北冥忽然就跪了下去。膝盖砸在青砖上。极沉。他仰起脸。脸上还带着她打的掌印。
“属下没有。”他说。一字一字。像从心口里挖出来的,“属下这条命,是公主的。别人如何,与属下无关。”
萧瑶看着他。过了几息。她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暖。也不冷。像这灰天光里,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转身。看向阿花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她说。
阿花已经哭不出来。她瘫在那儿。像被抽去了魂魄。萧瑶慢慢走到她面前。蹲下。阿花整个人都往后缩。萧瑶伸手。一把捏住她的下颚。把她的脸,抬了起来。
“你下蛊的时候,怎么不怕。”萧瑶说。声音极轻。轻得像在问这山里的雾。
阿花说不出话。
“你给他下那种东西,让他生不如死。那时候,你怕过吗。”萧瑶继续道。她的指节越来越紧。阿花的脸被捏得发白。
“本宫不过是要个解药。”萧瑶说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可她的语气,却稳得吓人。
“你凭什么不给。”她说。每个字,都像从刀上滚下来。
然后她松了手。阿花像断线一般,跌回地上。萧瑶站起来。她看向阿旺。阿旺还跪在那儿。浑身都在抖。
“解药。”萧瑶说。
“没有。”阿旺哑着声道。
萧瑶走到几前。她抄起那套青瓷茶具,连着那盏冷茶,全砸在了地上。碎瓷和茶水泼了满地。阿花吓得失声。阿旺重重磕头。
南冥抢上前。他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萧瑶。不让她被碎瓷溅到。北冥也从地上起来。跨过一地狼藉。护在她另一侧。
“没有解药。”萧瑶喘着。胸口起伏。她指着阿旺。声音终于尖起来。像这雨夜里的雷。
“十日。本宫只给十日。”她道。每个字,都像从火里砸下来,“十日之后,没有解药。你第一个死。阿花第二个。这全寨子的人,一个一个。都去给北冥陪葬。”
阿旺伏地。他不再求。只一下一下,把额头磕在青砖上。血混着雨水,从额角淌到下巴。阿花已经没了声。像这满屋子的冷,终于把她最后那点火也熄了。
萧瑶没再看他们。她转身。往内堂走。走了两步。停下。没回头。
“拉下去。”她说。
南冥抬手。两个暗卫进来。把阿旺和阿花拖了出去。雨还在下。他们的哭声和求声,被那雨雾一层一层,吞得干干净净。
北冥仍跪在碎瓷和水渍里。他不敢起。也不敢跟。只那么跪着。像这堂屋里,最后一块没被砸碎的东西。
萧瑶走到内堂门口。她的身影逆着光。黑而薄。像一柄刀。刚见了血。又被这南疆的雾,慢慢裹了起来。
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