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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3、闭门 萧瑶把自己 ...

  •   萧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
      三日了。

      门没开过。饭送进去,又原样端出来。水凉了,换热的,又凉。南冥每日在门口蹲着。北冥坐在阶下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只守着那道门。

      第三日入夜。

      南冥又端了一碗粥上来。粥是新的。熬得极烂。上头浮着一层油。他放在门口,轻轻叩了三下。没人应。他又叩。还是没人应。他把耳朵贴上去。里头有极轻的翻书声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像这夜里的虫,在啃木头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他低低叫了一声。

      没人理。

      南冥没再叫。他退回阶下。北冥还坐在那儿。刀抱在怀里。像块石头。

      “还是没吃。”南冥说。

      北冥没应。

      南冥看他。北冥瘦得厉害。下颚都尖了。可人坐得极直。像一根被雨淋了三天三夜还不肯倒的桩子。他眼睛望着那扇门。一眼不错。像怕错过什么。

      “北冥哥。”南冥叫。

      北冥没动。

      “你去睡一会儿。我守着。”南冥说。

      北冥摇头。

      “你三天没合眼了。”南冥道。声音里有了急,“蛊还没解。你这么熬,不用等十日,自己先倒了。她若出来看见你这副样子,更难受。”

      北冥仍摇头。他忽然开口。声音又低又哑。像从极深的地方,费力地提上来。

      “她不要我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只五个字。

      南冥僵住了。

      北冥没有看他。他仍望着那扇门。像那门后,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回,又不敢回的地方。

      “她会。”南冥说。声音发紧,“她不会。”

      北冥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手极热。可他知道,再热,也暖不了那晚的事。他差点碰了阿花。差点把萧瑶当成别人。差点在蛊毒里,做出这一辈子都不能被原谅的事。萧瑶打他。他受着。可她打完之后那一眼。极冷。极空。像从很高的地方,俯身看一个陌生人。

      那一眼,比刀深。

      他怕。

      他北冥这一辈子,没怕过死。没怕过疼。没怕过西宫,没怕过裴家,没怕过燕国那吃人的质子府。他只此一次。怕萧瑶再也不用他。

      南冥看着他。北冥的肩在极轻地抖。不是哭。是忍。像把什么东西,硬生生按回骨头里。南冥张了张嘴。到底没再说话。他靠着墙,慢慢坐下去。两个人,又成了一左一右两尊门神。门里的灯从缝里漏出来。极细。像一条将断未断的金线。

      书房里。

      萧瑶就坐在地上。

      满屋子的书。竹简、兽皮、旧纸。摊开的,堆叠的,撕破的。她赤着脚。裙摆皱得不成样子。这几日她没怎么合过眼。眼睛肿着。眼下青黑。可她还在看。看不懂也看。一页一页。像要从这些虫文蛊图里,把北冥的命,一个字一个字地挖出来。

      北冥没进去。他只站在门口。极轻地,把外袍从缝里递进去。先一角。再一寸。最后整件,盖在她身上。他做这些时,没发出一点声。像怕惊了她。

      可她还是醒了。

      就在袍子落上她肩头的那一瞬。

      萧瑶睁开了眼。

      她没动。只那么看着他。北冥的手,还悬在半空。门缝极窄。外头的风从缝里挤进来。吹得那灯焰极轻地一晃。她的脸在明与暗之间,像浸在水里的玉。

      北冥想退。

      可他的脚像被钉住了。他张了张嘴。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      萧瑶慢慢坐直了些。那件外袍从她肩上滑下来,堆在她膝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又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
      声音极轻。轻得北冥以为是梦。

      他没动。萧瑶伸出手。从那门缝里,扣住他的手腕。她手心是凉的。他手腕是烫的。她没用力。只那么搭着。北冥便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,慢慢推开门。走了进去。

     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。

      屋里极静。满地的书。满室的灯油味。她仍坐在地上。他站在她面前。不敢坐。也不敢跪。像这屋里唯一多余的,就是他自己。

      萧瑶仰起脸看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。极慢地,落在他脸上。指尖先触到眉骨。那道旧疤。再滑到眼下。他瘦了。眼窝陷进去。她托住他的脸。两只手。像捧着一件极重、又极怕碎掉的东西。

      “疼不疼。”她问。

      北冥看着她。他喉结极重地滚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。

      “那晚。”萧瑶说。她的拇指,极轻地擦过他的颧骨。那里还残着一点淡红的印,“是本宫冲动。你中了蛊。本宫不该打你。”

      北冥摇头。他张了张嘴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      “属下该罚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忽然往前。环住了他的腰。把脸贴在他腰腹间。北冥整个人僵住。像被这一抱,抽去了所有支撑。他站不住了。慢慢蹲下来。萧瑶没松手。他蹲下的瞬间,她抱得更紧。头埋进他肩颈。呼吸打在他颈边。又热。又颤。

      “本宫害怕。”她说。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,又轻,又碎,“这蛊,本宫解不了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他只把手极慢地抬起来。先是指尖。再是掌心。最后,落在她后背上。极轻。极轻。像这满屋子的书都碎成灰,他也不敢用力。

      “你不会有事。”萧瑶说。她闭着眼。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的,“本宫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
      北冥仍没说话。可他的肩在抖。极轻。像这南疆的夜风,终于吹进了他心里最不肯示人的那处。

      萧瑶抱得更紧。她没哭。只把脸埋着。像这样,他们之间那一巴掌、那一夜、那些说不出口的怕,就都能被这个拥抱,慢慢捂热了。

      门外。南冥醒了。他听见了。可他没动。仍靠墙坐着。只把眼睛闭上了。

      雨已经停了。雾也薄了。

      这山寨,像从一场极长的噩梦里,慢慢醒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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