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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1、问罪 雨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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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没停。
天还黑着。雾从山坳里一团一团往上涌,把这吊脚楼裹得只剩个轮廓。楼里点了一盏灯。火苗极小。将灭未灭。
萧瑶从北冥屋里出来。经过廊下,停了一下。北冥跟在她身后。没敢抬头。
“殿外跪着。”她说。
北冥没问。他走到阶下。一掀衣摆,跪进雨里。那雨极密。砸在他头上、肩上。他跪得极直。像这黑沉沉的天底下,忽然多出来一根不会断的桩子。
萧瑶没看他。她抬手,极轻地,拍了拍他的肩。那一下没什么温度。像在拍一块石头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她道。
然后她转身。走了。
阿花被拖进来时,整个人都是软的。
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着她。到门口才松手。她一下跌坐在青砖上。衣裳湿透了。半边身子都是泥。那串银珠子还缠在腕上。断了一截。挂在那儿,像半条没褪干净的蛇。
南冥站在萧瑶身后。他刚派完暗卫。寨子七个口全封了。外面雨里都是人。刀不亮。只藏在雾后头。等一声令。
萧瑶坐在椅上。她没看阿花。先看南冥。
“都封了?”她问。
“封了。”南冥道,“一个都出不去。”
萧瑶这才把眼转到阿花身上。阿花正抖着。抖得那银珠子极轻地响。像这满屋子的冷,都灌进了她骨头里。
“你给北冥下的什么毒。”萧瑶开口。声音不大。可那语气,像在审一具已经埋了半截的人。
“不是毒。”阿花哭着道。她抬头。半边脸还是肿的。眼睛红得不像样,“是蛊。是蛊。是情蛊。”
萧瑶没动。
“情蛊。”她重复。
阿花拼命点头。她往前爬了两步。像想抓萧瑶的裙摆。又不敢。只伏在那儿。整个人像被这雨夜抽了魂。
“我是真的喜欢他。我只想他多看看我。就一眼。我没想到会这样。阿瑶姐姐……不,不是。公主。公……”
“啪。”
极脆的一巴掌。
阿花被打得往旁边栽去。嘴角的血一下渗出来。那半截银珠子从腕上飞出去。滚在地上。几圈细响。萧瑶收回手。她掌心发麻。眼都没眨一下。
“贱人。”她说。
这两个字,又轻又冷。像从牙缝里慢慢磨出来的。满屋子的雨气,都像被这一声压得往下沉了沉。
阿花伏在地上。她不敢哭出声。只一下一下抽着。像被这巴掌连魂都打散了。
“怎么下的。”萧瑶问。
“阿妈留下的蛊。”阿花说。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,“我用心头血。还有他的发。煮在野茶里。我……我就下了那一次。只那一次。”
萧瑶没说话。她慢慢靠回椅背。一只脚伸出来。那鞋还没穿。方才她赤着脚从廊下走过。鞋早湿透了。被她踢在门口。
南冥走过来。他半跪下去。先拿干布,极轻地把她脚上的泥水擦净。又取来一双软底鞋。托起她的脚。要替她穿。
萧瑶抬脚。一脚踹在他肩上。
“滚。”她说。
南冥没躲。那一脚正中肩头。他身子往后一仰。又稳住。仍跪着。没起。
“公主。”他低声道,“地上凉。”
萧瑶没看他。她只盯着地上的阿花。可那脚,到底没再踹。南冥便又上前。重新托起她的脚。一下一下,把鞋穿好了。他的动作极轻。像这屋里没别人。像这满地碎瓷、跪着的人、外头的雨,都不存在。
阿花抬头。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她看见萧瑶踹南冥。看见南冥不躲。看见他又跪下。像一条被打了还往回凑的狗。她忽然就笑了一下。那笑混着泪。又苦。又疯。
“你就是这样。”阿花道。声音又低又抖,“你就是这样。不高兴了就打。就踹。北冥哥也是。阿冥也是。你从来没把他们当人看。你让他跪。让他守。让他整夜整夜不睡。他病了,你还让他值夜。他连笑都不敢笑。你凭什么。”
她说着,忽然抬起头。直直看向萧瑶。像把这辈子最后一点胆子,都掏了出来。
“你这样的人。凭什么让他们两个都对你死心塌地。凭什么他们眼里只有你。你哪里好。你连一句好话都不肯给。你对他们呼来喝去。你算什么。”
萧瑶看着她。
屋里极静。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雨,从瓦缝里往下滴。一滴。两滴。像在数这夜还剩多长。
萧瑶忽然笑了。
那笑极轻。像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一缕烟。又艳。又冷。又让人发毛。
“北冥。”她叫。
廊外。北冥动了。他站起来。浑身湿透。雨水顺着衣摆淌成一条线。他跨进门槛。走到萧瑶面前。然后,屈膝。跪了下去。
萧瑶伸手。极轻地,捏住北冥的下巴。把他的脸,慢慢抬起来。
北冥顺从地仰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指腹停在他下颚。他的皮肤是湿的。凉的。可那双眼,热得惊人。像这满山的雨,都浇不灭里头那点火。他看着她。像这世上,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本宫待你不好。”萧瑶说。不是问。
北冥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。极哑。极重。像把这条命,都压在了上面。
萧瑶没笑。她松开北冥。转头。看向南冥。
南冥还跪在那儿。萧瑶抬手。她的指尖,极轻地落在他脸侧。南冥一僵。萧瑶的手慢慢滑到他颌下。像摸一只自己养的猫。
“本宫待你不好。”她道。
南冥仰起脸。他看着她。那眼里有水光。可他的嘴角,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公主对属下,从来就是这样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。又轻,又软,像这雨夜里唯一还在哄她的人,“踹两脚,骂两声。可属下冷的时候,是公主把衣裳扔过来的。属下要死的时候,是公主把属下从鬼门关拖回来的。属下不觉得不好。属下只觉得,这辈子能跟着公主,就是属下最大的福气。”
阿花听着。她哭得浑身发抖。她摇头。像不信。又像不甘。
萧瑶慢慢站起来。她走到阿花面前。居高临下。像看这地上最不起眼的一滩泥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不好。”她说。
阿花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。
“本宫对自己的人好不好。”萧瑶道。每个字,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,“轮不到你一个下蛊的贱人来教。”
阿花忽然就崩溃了。她猛地抬头。那眼里全是泪和血丝。像这寨子里最野的猫,被人逼到了绝处。
“凭什么!”她尖叫出来。声音又尖又碎,像这雨夜里忽然劈下来的一道闪电,“就凭你是公主吗!凭什么他们就要这样跪你!凭什么你就可以这样对他们!我每天看他给你暖脚,给你梳头,给你试药!他连命都可以给你!你给过他什么!你凭什么!”
萧瑶站在那儿。她没动。那声尖叫在屋里撞了几圈。然后被外头的雨慢慢吞了。
她低头。看阿花。
“凭什么。”她重复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极轻。轻得这满屋子的人,都像被一根极细的线,勒住了喉咙。
“就凭本宫。”她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阿花往后缩。可身后就是墙。
“就凭我们三个人的命,是一条命。”萧瑶道。声音慢慢高起来。像这雨夜里,终于起了风。
“就凭本宫,把他们从死人堆里,一个一个,亲手挖出来。”她说。每一个字,都像砸在青砖上。
“就凭本宫每次受伤,都是他们护在最前面。刀是他们挡的。人是他他们杀的。血是他们流的。”萧瑶说。她的眼越来越红。像这南疆的雾,全烧了起来。
“就凭本宫十四岁杀回大梁。是他们一左一右。一个替我开路,一个替我断后。我们三个,从燕国杀到京城,从京城杀到江南,从江南杀到这破寨子。你问凭什么。”
她弯腰。一把攥住阿花的衣领。把她从地上半提起来。阿花吓得连哭都忘了。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,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萧瑶的声音突然低了。低得只有阿花能听见。
“就凭你再下一百次蛊。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松手。阿花像断了线一般,跌回地上。整个人缩成一团。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萧瑶直起身。她没再看她。
“拖下去。”她说。
南冥起身。把阿花往外拽。阿花没再闹。也没再哭。像那点撑着她的东西,终于被这几句话,连根拔了。
外头的雨更大了。天边已经透出极淡的灰白。像这漫长一夜,终于要醒了。
可这屋里,再没人说话。
只有萧瑶站在灯下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又高。又冷。像一柄刚刚见过血的刀。
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