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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0、月圆 这夜的月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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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夜的月亮,被雾蒙着。只一圈极淡的白,像隔了层死水。
山里的虫不叫了。连风都停了。空气又潮又闷,压在胸口,像要把人活活溺死。
北冥从傍晚起就不对。
他一个人坐在廊下。不说话。也不动。南冥叫他吃饭,他摇头。给他水,他不接。只把刀横在膝上。手背上的筋,一根一根地凸着。
南冥不放心。想守着他。北冥却说:“你去看公主。今晚这雾重。她怕。”
南冥去了。萧瑶已经歇下。她也没睡实。见南冥进来,只问了一句:“北冥呢。”
“在外头。”南冥说,“他让我来守着您。”
萧瑶没说话。她翻了个身。过了几息,又道:“他若不舒服,你来叫本宫。”
南冥应了。
北冥仍坐在廊下。心口那点热又泛上来。这次比前两回更早。更沉。他按住。没用。
那东西像认得这月圆。天一深,雾一浓,它便从他骨头缝里醒过来。一点一点,往心口爬。
他想回屋。不想让人看见。可人还没走到门口,腿就软了。他扶住门框。额头抵在木头上。呼吸一声比一声重。
阿花就是这时来的。
她提着一盏小灯。灯极暗。她见北冥佝在门边,吓了一跳。忙把灯搁在廊下。上去扶他。
“北冥哥。你怎么了。”她低声道。手刚碰到他的小臂,就被那热度惊得缩了一下。
北冥没抬头。他整个人的重量,都压在门框上。阿花又凑近。用自己的袖子,极轻地去擦他额上的汗。
“又犯了是不是。我阿爸说,这两天不能受潮。你偏在廊下坐着。这雾多重啊。”她说着,半扶半拖,把北冥弄进了屋。让他在床边坐下。又去倒水。她急得手都有些抖。
“北冥哥,你说话。你看着我。”阿花蹲在他面前。仰起脸。
北冥的眼半闭着。脸上全是汗。那热度已经烧到颈根。他极慢地抬起眼。看了阿花一眼。
“阿瑶。”北冥忽然叫。
阿花的手一顿。
“阿瑶。”他又叫。声音又低又哑。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。那两个字,又软又重。像这月夜里,他唯一还认得的东西。
阿花没应。她看着北冥。北冥也看着她。可那眼神是散的。像在看她。又像透过她,看一个极远的人。
“属下好难受。”北冥说。他把阿花的手,慢慢按到自己心口。那地方烫得吓人。隔着衣裳,阿花都能觉出那热度。他喘着。呼吸又急又乱。
“这里头,像有虫在爬。”他说,“又热。又痒。你摸摸。你摸摸。”
阿花的手贴在他心口。她能感到他的心跳。极快。极沉。像要把胸口撞开。她没抽手。反而又往前近了半寸。
北冥握着她的手。慢慢收紧。他身子往前倾。极慢。像用尽了全部力气,才让自己不塌下去。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。呼吸喷在她脸上。热得不像活人。
“属下失仪。”他说。
“北冥哥。”她极轻地叫他。
阿花没动。她甚至忘了呼吸。北冥垂下眼。他的目光,极轻地落在她唇上。又移开。落在她颈间。又移开。像连看,都成了一件逾矩的事。
“属下的心口……”他道。没说完。他喘了一下。那喘极低。像困兽。
“好慌。”他说。
“公主。”他又叫。这回更哑。像哭。又像求。
“属下的命,是公主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开始发颤。不是疯。是太尽了。像一根绷了十五年的弦,终于被这夜里的雾,一点一点,泡软了。
阿花抱住他的头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只能抱着。像抱着一团快要烧起来、又拼命不让火蔓延出来的铁。北冥还在说。
反反复复。那几个字。公主。阿瑶。属下不能。命是您的。属下怕。
“阿瑶是你妹妹。”阿花哭着道,“北冥哥,你醒醒。我是阿花。阿瑶是你妹妹。你叫错人了。”
北冥没应。他忽然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那双眼被汗和雾浸透了。红得惊人。
他像在看她。又像看一个极远的、永远也够不到的人。
“阿瑶不是妹妹。”他说。
阿花觉得自己要死了。她的心跳得极快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逃,还是该留。他的手还停在她后颈。他的呼吸就在她唇上。他就要亲下来了。不是亲她。是亲一个他以为在这里的人。
“阿瑶……是公主。”他说。
阿花声音在抖。可她很用力,“阿瑶在,公主在。”
北冥没有停。他的唇,落在她耳畔。极轻。像一片火。又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。
“阿瑶。”他道。
北冥的呼吸更重了。他另一只手环住阿花的腰。把脸埋进她颈间。他的唇极烫。擦过她的颈子。阿花浑身一颤。她仰起脸。眼泪从眼角极轻地滑下来。可她没有推。她甚至抱得更紧。
就在这时。南冥猛地推开了门。
“北冥哥!”他低喝。人已经闯了进来。
他看见北冥伏在阿花身上。两个人贴得极近。阿花衣裳乱了。肩头露了一小片。北冥像从她怀里被惊到。抬起脸。那眼里还是雾。还是火。他还在叫:“公主……”
南冥一把将阿花拽开。阿花撞在桌角上。她“啊”了一声。南冥也不管。他伸手就去拽北冥。北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。又软又烫。南冥扶他。他反倒往阿花那边挣。
“别拉我。阿瑶,公主……阿瑶还在。”他道。声音又低又乱。像梦里的话。
南冥急了。他扭头就往外跑。去找萧瑶。
萧瑶来得极快。
她只披了件外衫。赤着脚。头发散着。她推开门。屋里一股热气和湿气。阿花缩在墙边。正掩着襟口。脸上全是泪。北冥半跪在地上。手撑着床沿。衣领大敞。额上全是汗。他还在叫。叫得又低又软。叫的是阿瑶。
萧瑶站在门口。没动。
她先看阿花。再看北冥。那眼神冷极了。比外头的月还冷。
“南冥。”她说。
南冥忙上前。
“把他给本宫扯下来。”萧瑶道。每个字都像从冰里砸下来。
南冥过去。把北冥从阿花那边扯开。北冥失了支撑,整个人扑在地上。南冥又去扶。
萧瑶已经走到桌边。抄起桌上那壶冷茶。掀了盖。对着北冥的脸,兜头泼了下去。
水极凉。北冥整个人一激。
阿花也吓住了。她缩在墙边。大气都不敢出。
北冥跪在地上。水从发顶往下淌。他慢慢抬起眼。眼里那层雾,终于破开了一点。
他看见萧瑶。真的萧瑶。站在他面前。脸白得像这月。眼尾那点红,像这夜里唯一烧着的东西。
“阿瑶。”他叫。这一声,极轻。像终于从很深的水底,浮上来了。
萧瑶没应。她只把空了的茶壶,“啪”地放回桌上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北冥看着她。像仍不敢信。
“看清楚本宫是谁了。”萧瑶说。声音极冷。冷得这屋里所有人,都像被按进了那雨夜的水里。
北冥没说话。他闭上眼。水从他眉骨那道疤上,极慢地滴下来。滴在地上。像这夜终于有了第一点声。
“属下失仪。”他说。
萧瑶慢慢转过身。看向墙角的阿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