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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9、诊脉 雨还在下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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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。
天像破了个口子。寨子里的雾比往日更浓,又湿又重,从脚底漫到胸口。萧瑶一夜没怎么睡。她坐在床边,看北冥。北冥昏睡着。眉头紧着。有时身子会极轻地抽一下。像梦里也在和什么撕扯。
天一亮,她便对南冥说:“去。把寨子里能看病的人,都给我找来。”
南冥没二话。披上蓑衣就出去了。
不多时,人来了。
阿旺在前,后头还跟着两个苗医。一个年长,一个青壮。都是这寨子里极有口碑的。阿花也跟了来。她站在最外头。身上半湿。像赶得急。
他们轮番给北冥看脉。又翻眼。又看舌。又按心口。又问他哪里疼。北冥醒了。他坐起来。人还虚。见萧瑶站在窗边,他先是一僵。随即垂下眼。像不敢看她。那几根手指,极轻地扣住被角。
“脉象乱。可有旧伤?”年长的苗医问。
“有。”北冥说。
“什么时候犯的?”
“这两夜。雨后。”南冥替他答。
那年长苗医点点头。又和阿旺用土话说了几句。阿旺翻译道:“他说,还是瘴气。这地方到了雨季,瘴气最重。北冥兄弟旧伤在心脉。瘴气一压,人就发热。心口疼。说胡话。不是大症。但要养。不能再受寒。”
萧瑶听完。她没说话。只看着那几个苗医。
“都看完了?”她问。
阿旺点头。
“我信不过。”萧瑶说。语气很淡。可屋里人都听得清楚,“再找。这寨子里,但凡懂点脉的。都请来。一个一个看。”
阿旺道:“姑娘,这是寨子里最好的三个了。连他们都看不出别的。再请,也一样。”
萧瑶没动。她站在那儿。像这满屋子的雾,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“那便请。”她说。
阿旺叹了口气。没再多话。领着人下去了。阿花落在最后。她走前,回头看了一眼北冥。北冥正看着自己的手。没抬头。阿花嘴唇动了动。到底没说话。只跟着退出去。
屋里只剩三人。
门关上。
北冥从床上下来。他赤着脚。走到萧瑶面前。然后,屈膝。跪了下去。
萧瑶没看他。
“请罪。”北冥说。声音极哑。像这雨夜里被风刮了一宿的树。
“你昨夜推了本宫。”萧瑶说。她没回头。声音不重。可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北冥说。
“本宫摔在地上。手还划伤了。”萧瑶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看见的是谁。”萧瑶问。这回,她转过了身。
北冥跪在她面前。他抬起头。那双眼极红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灼着。
“阿花。”他说。一个字。极轻。极重。
萧瑶没动。她看着他。那眼神极深。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拆开来看。
南冥站在旁边。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。像想替北冥说话。可到底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“你心里想的,也是她。”萧瑶说。不是问。
北冥没答。他闭上眼。像认了。
南冥终于忍不住了。他一步上前:“北冥哥,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萧瑶道。
南冥硬生生刹住。他攥着拳。指节发白。
萧瑶看着北冥。过了很久。她忽然道:“你是不是喜欢阿花。”
北冥猛地睁眼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这一句,他答得极快。像从骨子里逼出来的。
“可你昨夜推开了本宫。”萧瑶说。她的声音极平。平得可怕,“因为你眼里,没有我。只有她。你说,这算什么。”
北冥摇头。他张了张嘴。像要解释。可话到嘴边,又说不出来。他确实看见了阿花。也确实是那种让他恶心又害怕的欲。可他不喜欢阿花。他从没喜欢过。他只是……只是管不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管不住自己的脑子。它自己会跳出来。阿花。阿花。都是她。我赶不走。可我心里清楚,我不想。我不愿。我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像再说下去,连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南冥已经脸色发白。他看北冥。又看萧瑶。像这屋里忽然多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萧瑶没说话。她慢慢走到窗边。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的雨气混着风涌进来。她把手伸出去。雨点落在她掌心。极凉。
“这不对劲。”她说。
没人应。
“你从前不这样。”她道。声音很轻。像在说给这满山的雾听。又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北冥仍跪着。他看着她。萧瑶也转过身来。两个人之间,像隔着这满屋的雨雾。又冷。又潮。又模糊。
“阿瑶。”北冥极低地叫了一声。
萧瑶没应。她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到门口。停住。
“让南冥给你找身干衣裳。这雨一时停不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在屋里待着。让我静一静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。走了出去。
廊下,阿花正缩在角落。
她没走。方才的话,她听了个大概。见萧瑶出来,她吓了一跳。忙站直。脸色白得厉害。
萧瑶看她一眼。只一眼。像这山里的风,从她身上极冷地刮过去。然后她转身。一个人往楼后去了。
南冥追出来。见阿花站在那儿。他脸上也没什么好颜色。只压着声道:“阿花姑娘,你先回吧。北冥哥身子不好。我姐心里烦。别往前凑。”
阿花没说话。她点点头。转身走了。走得极快。裙摆上的银珠子,在雨里响得又急又碎。
南冥回到屋里。北冥还跪着。像忘了该怎么起来。
“北冥哥。”南冥过去。把他扶起来。北冥没拒。他坐在床沿。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
“你真喜欢阿花?”南冥问。声音发紧。
北冥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会……”南冥说不下去。
北冥低着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手昨夜还在推萧瑶。此刻却在极轻地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每个字都像从极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“我不喜欢她。可那念头,像长在我身上。不疼。就是痒。一靠近公主,阿花就跳出来。昨晚她走近我。我眼里,就全成了阿花。我不是要推公主。我是……我怕我做出什么事来。我怕我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南冥看着北冥。那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。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兽。怎么也挣不出来。
“这不对劲。”南冥说。他把北冥的话,轻轻重复了一遍,“这太不对劲了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闭上眼。阿花。又是阿花。他不想要。可那影子就贴在他眼皮上。怎么都擦不掉。像这南疆的雨。不声不响。已经把他淋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