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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8、雨夜 蛊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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蛊成了。
阿旺把竹筒端出来时,外头正落细雨。那白尾虫已和萧瑶的血、药汁、草灰融成一段暗红色的蛊。不似活物。倒像一节从旧竹里长出来的肉。极软。极红。
阿旺用新布裹了,交给萧瑶。说这蛊只需贴身收着。人一离山,蛊就死。离了南疆的雾,再换京城的水,这蛊便会慢慢化开。喂进体内,一日一片。七日,那七寸蛊便从心口被引出来。
萧瑶接过。她没多看。只把蛊包好,放进袖中。
他们原定第二日就走。可当天傍晚,天忽然变了。
那雨不是落下来的。是倒下来的。整座山像被从天上往下一盆一盆地浇。寨子外的溪,两个时辰就涨成了黄汤。南冥冒雨去下头看路。回来时浑身湿透。说石桥快漫了。山道有一段已经塌了泥。
“今晚走不了。”他说。
萧瑶站在窗边。看外头。雨大到对面楼都像隔了层水。她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那就再等一日。”
那一夜,狂风暴雨。
萧瑶是被雷声惊醒的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外头一声接一声地响。像山在头顶裂开。她披着被子,心口跳得又急又空。
“北冥。”她喊。
门很快开了。北冥带着一身潮气进来。他见她坐在床上,脸色发白。几步走到床边。先把炭盆拨亮。又去把窗子关严。外头风把窗板吹得哐哐响。他拿木棍顶住。雨从缝隙里打进来。他用手背挡了挡。才回身。
“没事。是雷。”他说。
萧瑶仍坐着。她看着他。北冥的黑衣已经湿了大半。额发也湿了。眉骨那道疤在炭火里极深。他像这满山风雨里,唯一没被吹动的东西。
“你身体怎么样了。”萧瑶问。声音还有些哑。
北冥道:“好了。”
“没再疼?”
“没有。”
萧瑶点头。她没说话。可北冥看见,她抓被角的那只手,还在轻轻抖。
“你睡。我在这儿。”北冥说。
萧瑶没应。她慢慢躺下。可眼睛还睁着。北冥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。刀横在膝上。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外头雨更狂了。像要把这吊脚楼拆了。
过了很久。萧瑶忽然说:“冷。”
北冥起身。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。那袍子半湿。可内里还是干的。他盖在她被子上。又去把炭拨得更旺。
就在这时。
他心口忽然一紧。
不。不是紧。是有什么东西,从他心尖上,极慢地张开了。
他整个人僵住。
阿花。
不是外头那个阿花。是他身体里的那个。她朝他笑。她伸着手。她腕子上的银珠在响。她身上是野茶和山雾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越走越近。北冥想退。可他的脚像生了根。
萧瑶察觉到了。她半撑起身。
“北冥?”
北冥没应。他眼前全是阿花。她蹲在他面前。仰着脸。眼睛又黑又亮。她喊他。北冥哥。北冥哥。她离他越来越近。近得他能听见她的呼吸。
萧瑶下了床。她赤着脚。走到他面前。伸手,去碰他的脸。
“北冥。你怎么了。”
她的手指刚触到他的下颚。
北冥猛地抬起头。
他看见的不是萧瑶。
是阿花。
是那个不该出现、却占满了他所有念头的阿花。她正看着他。她还在靠近。她就要贴上来了。他不能。他不能。阿瑶。阿瑶还在。他不能这样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说。声音又哑又颤。
可“阿花”还在靠近。她的手指已经贴上了他的脸。那触感极轻。像一根细线,从他心口的蛊里,猛地一抽。
北冥抬起手。
他不知道那是萧瑶。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,就要把他心里最后那道墙撞开了。他不能让她再近。再近一步,他就不是他了。
他用力一推。
萧瑶没有防备。她赤着脚。地上又湿又滑。她整个人往后倒去。背撞在床边的小几上。那上面的陶碗“啪”地摔下来。碎了一地。她跌坐在地上。手撑在碎瓷上。掌心极轻地一划。
门就在这时被撞开。
南冥冲进来。他浑身是水。见这情形,整个人都惊住了。
萧瑶坐在地上。北冥站在那儿。他像刚从梦里被拽出来。眼里的赤红还没退。他看看自己的手。又看看地上的萧瑶。那脸,比外头的雨还白。
“北冥哥!你干什么!”南冥冲过去。先扶萧瑶。萧瑶没动。她自己慢慢站起来。手心被碎瓷划出一道极细的口子。血从掌心渗出来。她没看。只盯着北冥。
那眼神极冷。冷得南冥都僵了一下。
北冥站在那儿。他想开口。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他看见萧瑶掌心的血。看见她眼里的怒。他忽然就清醒了。彻底醒了。
“公主。”他叫她。声音像从地底捞上来的。又悔,又怕。
萧瑶没说话。她只把受伤的那只手,慢慢背到身后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她问。语气极平。像暴风中心,忽然静得可怕。
北冥摇头。他往后踉了一步。背撞在墙上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说。每个字都像在刀上滚过,“眼前……不是你。我……我推的,不是你。”
南冥急了:“不是公主还能是谁?这屋里就你们俩!北冥哥,你到底怎么了?昨天还好好的。怎么又……”
“南冥。”萧瑶打断他。
南冥立刻闭嘴。
“扶他起来。”萧瑶说。
南冥愣了一下。忙过去。北冥已经慢慢滑下去。半跪在地上。他浑身都在抖。不知是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南冥半扶半架,把他弄到床上。北冥蜷着。像只被火灼过的兽。他的手指还在颤。
“打水。”萧瑶对南冥说,“给他降温。快。”
南冥转身冲进雨里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萧瑶走到床边。她没坐。只站着。居高临下地,看着北冥。北冥也看她。那眼里有极重的愧。还有极深的、不敢让她看见的东西。
“你方才。”萧瑶慢慢道。每个字都像从唇间碾过去,“看到的,是谁。”
北冥没答。
“说。”萧瑶道。
北冥闭上眼。
“阿花。”他说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萧瑶没动。屋外的雨更大了。像把整座山都砸进了一片黑水里。
南冥端了水来。两人忙了半宿。北冥的热慢慢退了。人终于昏睡过去。
萧瑶没走。她坐在床边。看着北冥的睡脸。他眉心还蹙着。额上全是汗。她伸手。极轻地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开。
她的手掌上,那道口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
“这是什么情况。”她低声道。像问南冥。又像问自己。
南冥站在一旁。浑身还滴着水。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上回也是这么发的。阿旺叔说是瘴气引的旧疾。”
萧瑶不说话。她看着北冥。那眼神极深。像要把这人从里到外看穿了。
阿花是后半夜来的。
她披着雨。一进门。见北冥睡着。萧瑶坐在床边。南冥满身是水。她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是不是又犯旧疾了?”她小声道。声音发颤,“这天气阴。瘴气大。北冥哥上回还没好透。今日雨又这么重。怕是又顶着了。”
萧瑶没回头。
“你阿爸说过。这地方一入雨,瘴气就压人。”阿花说。她走上前。看着床上的北冥。像极心疼,“外头的路也断了。想走也走不了。北冥哥这身子,得养。不能总这么熬。”
萧瑶仍没说话。她只把北冥露在外头的手,慢慢放回被中。那手还微烫。她的手指,在他腕上停了一停。
“旧疾。”她终于开口。声音极淡。像在重复一个她并不全信的字。
阿花点头:“是啊。上回不也是么。阿爸说,这山里的瘴气最会挑人。有旧伤的,它先钻。北冥哥太强。平时压着。一到雨夜,就压不住了。”
她说着。又往前一步。像想替北冥擦擦额上的汗。萧瑶抬头。看了她一眼。阿花的手,便僵在了半空。
“你也说了,是雨夜。”萧瑶说。她站起身来。把阿花和北冥之间隔开,“这雨不停。他若再犯,你阿爸可有药?”
阿花怔了怔。忙道:“有。有。我这就去给阿爸说。让他再配两副。往后每个雨夜,都让北冥哥先喝一道。压着瘴气。就不易犯。”
萧瑶点头。
“去。”她说。
阿花转身。走到门口。又回头。她看北冥。那眼神极软。也极深。像这满山的雨,都落进了她眼里。
南冥把门关上。他回来。萧瑶仍坐在床边。屋里极静。只有外头的雨。像永远也下不完。
“你也去换身衣裳。”萧瑶道。
南冥没动。
“去。”萧瑶又说了一遍。
南冥这才转身。走了两步。又停住。
“公主。”他低声道。没回头,“北冥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。”
萧瑶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那声音极轻。像这风雨里,一点极小的火。没灭。也没亮。只是沉着。一直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