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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5、宴 午后,雾散 ...

  •   午后,雾散了些。

      日头从云后漏出几缕,照得这吊脚楼前的水洼一片一片地亮。北冥和南冥坐在楼后石阶上。一个擦刀。一个折草。

      南冥折了根长草,在指尖绕。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。

      “再有两日,蛊就养成了。”他道。

      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南冥偏头看他:“咱们在这寨子里,也待了快两个月了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他仍擦着刀。那刀鞘被山雾浸得发暗。他擦得极慢。像要把这山里的潮气一并擦掉。

      “你说。”南冥道,“这地方虽然破。可日子倒真是慢。天亮了起,天黑了睡。后山有果子,前头有溪。她这些日,也不像刚来时那么闹了。有时候还能出门走走。”

      北冥仍没接。可手上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不想回去。”南冥说。

      这话很轻。像这山风从林子里漏出来的一缕。

      北冥抬头,看他一眼。

      “可京里不能没人。”南冥又笑。那笑很浅,“得回去。药得送回京。西宫和裴家那帮人,还等着咱们回去算账。姐姐嘴上不说。可她夜里做梦,都在喊皇上。”

      北冥把刀收回鞘中。

      “回。”他说。

      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个人又坐了一会。山雾又慢慢漫上来。那日头只露了半个时辰,便又被云压下去了。

      阿花是从前头绕过来的。

      她今日穿了身新裙子。比平日更鲜亮。裙摆上一串银坠子,走一步,响一下。她到两人跟前,先笑。那笑有点紧。像攒了什么话。

      “北冥哥。阿冥。”她道,“我阿爸说,今晚在堂屋摆个宴。就咱们几个。一是谢你们这些日子帮衬。二是,后日蛊成,也算提前庆一庆。你们可一定要来。阿瑶姐姐那边,我还没去说。怕她不答应。你们帮着劝劝。”

      南冥笑:“有宴吃,哪有不去的。我姐姐就是懒。我去请。”

      阿花点头。她看了北冥一眼。北冥没说话。只点了一下头。阿花便笑开了。像得了什么极要紧的准信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。

      堂屋里点起灯。油灯两盏。火光把满桌的菜照得油亮。

      阿旺坐主位。阿花在一旁。萧瑶被南冥哄着下来,懒懒坐下。北冥在她右手边。南冥在左。

      阿旺先举碗。说这些日子,寨子里慢待了。山野地方,没什么好物。只这一桌。当是给三位送行。

      萧瑶端起茶,没喝酒。阿旺也不勉强。

      阿花起身,挨个倒酒。

      她先给萧瑶倒。又给南冥倒。最后到北冥。酒是米酒。乳白色。极香。北冥抬手。盖住碗口。

      “不喝。”他说。

      阿花笑:“这酒不烈。北冥哥尝一口。我阿爸自己酿的,外头吃不到。”

      北冥仍不接。

      “明日还要巡夜。”他说。

      阿花顿了一下。又笑。也不勉强。只从旁边另端来一只碗。那碗和桌上其他碗不一样。碗口更窄。碗底极深。釉色发青。像这寨子里传下来的旧物件。

      她提壶。往那碗里倒茶。

      “北冥哥不喝酒。那就喝茶。”她道,“这茶是后山野茶。我阿妈在时,年年春天采。存得不多。今日才拿出来。只给北冥哥。算我谢你这些天,陪我去看虫。”

      她说完,把碗推到北冥面前。

      北冥没看茶。他先看萧瑶。萧瑶正慢慢剥着一颗栗子。似没在意。南冥已经凑过来,伸手去端那碗。

      “我哥嘴笨。我先替他尝尝。这野茶什么味。”他笑。

      阿花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。只一瞬。她就笑开。

      “好。你先尝。看配不配北冥哥。”

      南冥端起那碗。极浅地抿了一小口。在舌尖上过了一圈。又等了等。才点头。

      “有点苦。回甘。像山里的草。”他说。把碗放回北冥面前。

      阿花一直看着他。见他咽下去,那攥在桌下的手,才极轻地松了半寸。她的目光又落回北冥脸上。那碗茶还满着。只碗沿被南冥碰过一点。

      “北冥哥,喝啊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北冥这才端起来。他喝了一口。茶味微苦。和南冥说的一样。回甘极淡。像山雾散后,舌尖上最后一点凉。

      “如何?”阿花问。眼睛极亮。

      北冥点头。没说话。

      阿花便笑。那笑像落定了什么。她转身,给萧瑶添茶。茶是另一壶。萧瑶那碗,南冥也试过了。她只端起来,饮了一小口。便搁下。说淡。

      “这野茶味重。姐姐可能不惯。”阿花道。

      萧瑶没理。她斜靠椅背,听南冥说笑。南冥嘴不停。说这寨子里的鸡,野得能飞上屋顶。萧瑶白他。说“你少唬本宫”。南冥就指天发誓。说昨日还见一只母鸡从猪圈飞到柴垛上。把阿旺都看乐了。

      阿旺也笑。这老人今日话不多。只一碗一碗喝酒。他看着萧瑶,又看北冥。最后看自己女儿。那眼很深。像什么都看在眼里。又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饭过一半。萧瑶说冷。

      北冥便起身。把窗子掩了。又让人添了炭盆。南冥脱下外衫,披在萧瑶肩上。萧瑶没说话。只把那外衫往身上拉了拉。

      北冥回来。他坐回原处。手搭在桌上。那碗野茶,已经下去半碗。

      阿花又给他添。

      “这茶凉了。我给北冥哥换热的。”她道。

      北冥说不用。阿花已经提了壶。那壶里的茶还热着。她又给他斟满。

      “北冥哥若喜欢,明日我再煮。”她道。

      北冥没接。他仍坐着。可不知怎地,他觉得心口极轻地跳了一下。不重。像有根极细的线,在里头轻轻一扯。他以为是自己多心。没在意。

      南冥还在闹。他给萧瑶讲这山寨的鸟。说有一种鸟,夜里叫。叫得像小孩哭。萧瑶白他。说“你讲点不吓人的”。南冥就改讲山鬼。萧瑶一脚踹过去。南冥躲了。又没完全躲。半个人歪在萧瑶椅边。笑得泪都出来了。

      萧瑶也笑。那笑不大。却把这一桌的酒气都笑暖了。北冥也极轻地弯了下唇。

      阿花跟着笑。可她笑着笑着,眼睛又落在北冥那碗茶上。那茶还温着。北冥没再喝。

      “北冥哥。”阿花忽然道,“你和阿瑶姐姐,一点都不像兄妹。”

      桌上静了一瞬。

      萧瑶看她。阿花也看萧瑶。那笑还是那笑。可那话,像从酒气里浮出来的。

      “你们中原,兄弟姐妹之间,也这样么。”阿花说。她声音很轻。像好奇。又像别有所指。

      南冥笑:“我们中原,姐妹兄弟大了,也不兴天天一处。可我姐姐身子不好。我哥又从小护她。你看着像不像兄妹,有什么打紧。”

      阿花道:“不是。我就是觉得,北冥哥对姐姐。比我们这寨子里,汉子对媳妇还细。”

      这话像往火盆里丢了块冰。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只转着手里那碗茶。北冥坐着。没动。南冥脸上的笑也浅了。

      过了几息,萧瑶慢慢道:“我们三个,命是一条。比兄妹亲。比兄妹近。这寨子里的人,不懂。”

      她说完,把茶喝了。

      阿花没再问。她低下头。那串银珠子,在灯下像几滴没落下来的泪。

      北冥忽然道:“我回去了。”

      萧瑶看他一眼。

      “外头雾大。让阿冥送你。”她说。

      北冥摇头。他站起来。转身往楼上走。步子极稳。可走到楼梯第三级,他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。只一下。手扶住栏杆。很快又松开。

      南冥没察觉。他正和萧瑶说笑。阿花的手,在桌下猛地攥紧了。

      萧瑶没回头。可她的背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过了几息。她才又去剥南冥手里那颗栗子。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      只有阿花知道。那茶不是寻常的茶。

      这寨子里传下来的旧碗。她阿妈留下的蛊方。她用心头血和北冥落在她这儿的一根发,合着那后山野茶,煮了整一个下午。南冥尝的那一口,太浅。且那蛊只认北冥。旁人喝了,也不过一口苦茶。只有北冥。从他喝下第一口起,那东西就已经顺着茶气,钻进他心里去了。

      阿花低头。她的心口也在跳。极快。极疼。像有东西从她心尖上,被生生抽走了一缕。她忍着。脸白得厉害。

      可灯底下,谁也看不清。

      北冥已经上楼了。他的影子在楼梯拐角处,极轻地,又晃了一下。然后被那片浓重的夜色,慢慢吞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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