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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4、取血 阿旺说,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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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旺说,虫已寻齐,蛊可以养了。
养蛊要活人血。七日。每日一取。取完,用后山的老竹节接着。滴上药汁,混以草灰。再把白尾虫放进去。虫见了血,会往竹节深处钻。等七日满,虫与血相融,骨自然成。
萧瑶听了,只说:“取。”
这日傍晚。阿花端来一只陶碗。碗底铺着一层青黑的草末。阿旺站在外头。他说放血的事,家里有后生更稳妥。他让北冥和南冥动手。自己只在外间候着。
萧瑶靠坐在床边。袖子半挽。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那腕子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脉。
北冥先净了手。他取出一把极薄的短刀。那刀在火上过了几回。他半跪在萧瑶面前。把她的腕子翻过来。指腹在她掌心偏上的位置按了按。找了几息,才抬头,看向南冥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
南冥也蹲下。他看了一眼。点头。又取了一根新裁的布带,在萧瑶小臂上方缠了两圈。不松不紧。那力道,比给萧瑶系衣带时还轻几分。
萧瑶看着他们这么郑重,倒笑了。
“不过放点血。你们倒像要砍你们的头。”她道。
南冥脸上没笑。他抬头看她一眼。那眼里有极重的东西。可他嘴上还是轻的。
“姐姐这话说得。您这身上,哪一处不是金枝玉叶。放一滴血,都够我疼半宿。”
萧瑶别过脸。没说话。她把手往北冥那儿又送了送。
“快点。”她说。
北冥这才下刀。
极快。只一下。萧瑶甚至没看清。她只觉腕上一凉。像被极细的冰片划过。北冥的刀已经收起。血从一条极窄的口子里渗出来。起先是一点。后来成线。顺着腕骨,慢慢往下流。阿花在旁捧着那陶碗。接在下面。她手很稳。可眼睛不敢看萧瑶。只盯着那血。
南冥一直在旁边。他半跪着,扶着萧瑶的手。那手很凉。他不敢用力。只用指腹极轻地按着她的掌心。像在试血行得顺不顺。北冥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掉流偏的血。一下。又一下。没让那红落在她裙上一点。
血滴进碗里。砸在草末上。没声。只一点一点,把那些青黑的草都染深了。
阿花小声道:“够了。”
北冥立刻按住她腕上那处。南冥已经把药膏揭了,极轻地涂上去。膏是清凉的。萧瑶眉动了动。没说话。北冥又用软布替她包。一层。又一层。最后系了个极小的结。从头到尾,他那双杀人的手,轻得不像话。
萧瑶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那布条缠得齐整。连个褶都没有。
“你系的什么结。”她忽然道。
南冥在旁边“噗”地笑出来。北冥手一顿。
“死结。”北冥低声道。
萧瑶看他一眼。没说话。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像被这回答逗乐了。
“明日还取。”她说。像在提醒他们。
南冥笑不出来。他仍蹲在那儿。手指还扶着她的小臂。过了几息,才道:“明日我取。北冥哥今儿这刀太近了。再往上偏半寸,就碰着脉了。我手更稳。”
北冥看他一眼。没应。像也认了。
萧瑶抬起另一只手。极轻地,拍了拍南冥的头顶。
“一点血而已。我死不了。”她道,“等七日满,拿到解蛊的骨。咱们就能走了。”
南冥抬头看她。那眼睛亮晶晶的。像山里被雨洗过的星子。他扯出个笑。那笑有点苦,也有点热。
“姐姐说走。我们就走。”他道,“这地方虽好。山也青。水也净。可到底不是家。”
萧瑶道:“家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像这字很重。又很轻。
“家有什么好。京里处处是刀。这儿有山有水。你要想留,本宫给你找个苗寨姑娘。从此种田、养虫、生孩子。也清净。”
南冥一下站起来。满脸不依。
“姐姐又胡说。我生是姐姐的人。死是姐姐的鬼。什么苗寨姑娘。我一头撞进山里去,都不多看一眼。”
萧瑶笑出了声。那笑极低,却真。北冥也极轻地弯了下唇。阿花从外头进来,正听见这句。她脚步顿了顿。没说话。只把陶碗捧到外间去。
那碗里,萧瑶的血已经浸透了草灰。白尾虫被阿旺放进去。它在暗处极轻地动了一下。像醒了。
屋子里,南冥却还追着刚才那话不放。
“姐姐不信。等咱们走那日,我最后一个出寨。您看我是往山外去,还是往那些苗寨姑娘窗下钻。”
萧瑶瞥他:“就你。到时第一个跑。”
南冥叫屈。萧瑶不理他。她看向北冥。北冥正把药和刀都收进一个木匣里。动作极稳。像方才放血的事,只是这漫长一天里极小的一个插曲。
“你也不信我?”南冥又去闹北冥。
北冥没抬头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也不知是信,还是不信。南冥便闹得更凶了。满屋子追着问。萧瑶嫌他聒噪,抄起软枕砸过去。南冥接住。又笑。那笑把方才放血时的那点冷,全冲散了。
第二日。
取血时,南冥真自己来了。他手更轻。更慢。刀口选在小臂另一处。北冥在旁,一直看他下刀。等血渗出来,北冥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南冥才松了口气。
萧瑶见他们这样,又笑。说“你们再这么看下去,我倒像要死了”。南冥忙“呸呸”。萧瑶便用没伤的那只手,拧了他胳膊一下。
阿花端碗。她在一旁,一直极安静。只是每日取血后,她都会把碗捧出去。动作极轻。像捧着什么极烫手的东西。可那眼睛,也总在萧瑶和北冥之间,多停一瞬。
到了第五日。
萧瑶腕上已落了四道小口。都不深。北冥和南冥轮着取。每一刀都避着要害。每次取了血,便一个上药,一个包扎。像在照顾一件极珍贵的物件。
萧瑶有时嫌他们太小心。说“再这么裹下去,自己的手要变成粽子”。南冥就笑着说“粽子也成。姐姐这手腕包起来,倒更显白”。萧瑶便瞪他。南冥就躲到北冥身后去。三人笑闹着。阿花站在旁边。她越来越插不进去。
这日取完血。萧瑶有些乏了。她靠着软枕,半阖着眼。南冥怕她凉,又往火盆里添了块炭。北冥站在窗边。把窗子关小了些。
萧瑶忽然道:“还有两日。”
北冥回头。南冥也停下动作。
“七日满。蛊成。拿到解药。咱们就回京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南冥笑:“姐姐想京城了?”
萧瑶没答。过了几息,才道:“想也不想。”
“那姐姐想什么。”南冥问。
萧瑶睁开眼。看看他。又看看北冥。
“想咱们三个,能好好回去。”她说。
南冥的笑顿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极轻地,把萧瑶搭在被子外的手放回被中。
“能。”他道,“有我和北冥哥在。怎么都能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走过来。把一碗刚温好的药搁在床头。萧瑶没喝。只看着他。北冥也看她。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。他眉眼很沉。像把这屋里所有人的命,都压在了自己肩上。
“睡会。”北冥说。
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她闭上眼。南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北冥又拨了拨炭。两人轻手轻脚退到门外。门合上。屋里只剩炭火和萧瑶轻而稳的呼吸。
阿花站在楼梯口。她端着空碗。看他们一左一右,又坐回了门前。
她没过去。
只慢慢转过身。往自己屋里走。那步子比平日沉。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。手里的碗,已经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