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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3、杀字
夜已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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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经深透了。
寨子里一点亮都没有。雾浓得把远处的山都吞了。只有虫还在叫。叫得密,叫得急。像这山在暗处磨牙。
阿花又没睡。
她这几夜都像踩在梦里。白日里她还能说能笑。到了夜里,就怎么也合不上眼。总觉着这楼里要发生什么。于是她披了衣裳,蹑手蹑脚下了床。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山雾涌进来。她缩了缩。又往外看。
萧瑶那屋还亮着。
只是灯极暗,只一点。阿花看不太清楚。她就那么趴着。听。
萧瑶的声音很轻,可夜里静,断断续续能落到她耳里。
“等解药拿到手。再待两日。把身子养一养。就回京。”萧瑶道。
“是。”是北冥的声音。
“路上不会太平。”萧瑶说,“南疆到京城,道远。出了这山,就不是这寨子里的雾了。那些人若知道我离了京,不会只在宫里等。西宫和裴家的手,伸得长。路上更得多防着。”
“已经布了。”北冥说。
萧瑶没说话。过了一会,她又道:“这里不干净。外头山道多,路杂。光我们三个不够。你安排暗卫,提前把这七寨通往外头的道都摸清。能走哪条。不能走哪条。谁的人在哪条上盯着。都给我标出来。”
“标好了。”北冥道。
“还有船。”萧瑶说,“回程若走水路。从这山下到渡口,有半日脚程。那渡口鱼龙混杂。得先让人去清一遍。别等我们到了,才发现被人做了套。”
“已经让人去了。”北冥答得极稳。像这些事,他早就在她开口前做完了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阿花听见极轻的一声响。像茶盏被搁在桌上。
“北冥。”萧瑶叫。
“在。”
“明日你让刘来宝来一趟。”她说,“有些话,我要当面交代。这一路,我们损不得一人。皇兄还在京城等药。不能出半点差池。”
“是。”北冥道。
屋里又静了。阿花屏着气。她听不太懂他们话里的那些“路”“船”“刘来宝”。可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。他们要走了。
阿花心里一紧。
就在这时,北冥从屋里退了出来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他站在廊下。阿花看见他抬起手。极轻地,在夜色里比了个手势。
楼后忽然就有了人。
不是从正门来的。是从雾里。从树上。从屋顶。数道黑影,像从这山里长出来一般。没有声。只有衣袂极轻地一晃。他们跪在北冥面前。不是在寨子里见到的那种跪。是单膝点地。一手按刀。头垂下。像对着一把出鞘的刀。
北冥站在那儿。他还是那身黑衣。刀仍在腰后。没动。也没拔。他压着声,说了几句。阿花只听见几个断续的字。
“三路。”“前出。”“断后。”“不要惊动。”
那些人齐齐把头更低了一寸。其中一人又往前挪了半步,极低地报着什么。阿花听不清。她只听见最后几个字。
“渡口有流民。”
“形迹可疑。”
北冥没出声。他偏过头。不知在看哪个方向。好一息。他才开口。
“杀了。”
阿花没听清“杀”字前面的。可这个“杀”,她听见了。清清楚楚。极轻。极冷。像从牙缝里落下来的一粒冰。
那些人没有一句多话。起身。退后。像来时一样,散进雾里。几下便没了。只有山风还从他们消失的方向吹过来。裹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。也不知是不是阿花太怕了。她觉得那味道,是提前来的。
阿花浑身都僵了。她蹲在窗后。手捂着嘴。心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。她忽然觉得,北冥离她更远了。不是那几道石阶的距离。是生杀大权。是这寨子里的男人,一辈子也碰不到的那种东西。他一句话,就能让人去死。而他连刀都没出。
她正想退回去。脚下一滑。窗子极轻地响了一下。
外头顿时静了。
北冥看过来。阿花只觉那双眼穿过雾,直直钉在了她这扇窗上。她还没反应过来。那人已经不见了。再一瞬,她听见极轻的落地声。就在她身侧。窗子被人从外头“啪”地挑开。冷风灌入。接着,一道黑影像片刀似的翻进来。
阿花连叫都没来得及叫。
刀已经横在她颈间。
冰的。
她整个人贴在墙上。眼睛瞪得极大。北冥就在她面前。半张脸浸在雾光里。眉骨那道疤像一道旧月。他看着她。眼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是你。”他说。声音压得极低。
阿花说不出话。她只觉那刀贴着她的皮肉。再近半寸,就能切开她的喉咙。
北冥没把刀收回去。他只看着她。
“阿花姑娘在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阿花的泪一下涌出来。她不敢动。也不敢大声。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我……我找北冥哥。”
北冥没应。
阿花抽着气。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极难看。可她管不了了。她仰起脸。泪顺着下颔滴在刀面上。
“我有话……想说。”她道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北冥说。不是问。
阿花拼命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什么都没听见。我只听见一个杀字。北冥哥。我不是来听这些的。我就是想来见你。我睡不着。我满脑子都是你。我……”
北冥的刀仍没有松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次更冷。
阿花摇头。泪甩在他手上。
“我没有。我真的没有。北冥哥。你信我。我若敢说出去半个字,让我阿爸这辈子都下不了山。”
北冥看着她。过了几息。他慢慢把刀收回去。
“回你的屋。”他说。
阿花没动。
“北冥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声音又小又湿。像这山雾里突然长出来的一朵花,颤颤巍巍地,想开在他跟前。
“我……”她抬起头。眼睛在黑暗里极亮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说出来了。这话她憋了太多天。像这山里的雨,憋了一整个雨季。北冥就站在她面前。她心口跳得极凶。她以为他会说什么。哪怕骂她。哪怕叫她走。可他没动。
北冥只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今晚你没见过我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。像雾一样,从她窗口又翻了出去。阿花扑过去。只看见他衣角极轻地一摆。人已经落到了楼外。
她没有追。
她趴在窗沿上。手指扣着木头。泪水滴进雾里。无声无息。
而北冥已经在楼下和南冥碰了头。南冥靠在柱上。见他下来。低声问:“她听到了?”
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
南冥沉默一息。
“今晚的话,得换。”他说。
北冥点头。
“路线重排。渡口的人,先撤。”他说。
南冥应了。他直起身。像这夜还长。他们还有太多事,要在天亮之前,重新埋进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