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31、执念 阿花起得越 ...
-
阿花起得越来越早。
天还没亮透,她就醒了。醒了也不出屋。只把门推开一小条缝。外头雾还浓着。她就在那缝后头,看。
北冥总是第一个起。
他先巡一遍楼。再端一盆热水上楼。水还冒气。他走路没声。盆沿不晃。像端着一整盆平的水。进了萧瑶的屋。门不关严。只虚掩着。那点缝,刚好够阿花看见里面。
屋里。萧瑶还没起。北冥坐在床边。他先把手伸进被里,极轻地碰了碰萧瑶的手。又探她腕子。过了几息,才松开。然后他半蹲下去。把她的脚从被角下找出来。那脚极白。被冷气一激,脚趾微微蜷着。北冥便用两只手包住。那手极热。像炭。萧瑶还在睡。她没醒。只轻轻往被子里缩了一下。北冥没动。就那么替她暖着。
南冥端着水进来。他见北冥在暖脚,也不惊。只把热水换到架子上。又去把窗子撑开半扇。山雾涌进来。他回头,低声说:“今日阴。她许会赖。”
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
萧瑶到底没赖太久。她醒了。也没睁眼。只伸了伸手。北冥便拿过外衫。替她披上。南冥递鞋。北冥接了。他单膝跪下,托起她的脚。一只一只,替她穿。那动作极慢。带子系得不松不紧。像做过一千遍。萧瑶仍闭着眼。头一点一点,往他肩上靠。北冥也不躲。只让她靠着。
阿花在门外。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她后来找了个由头进去。站在门边。笑。
“阿瑶姐姐,北冥哥还会梳头呢。”她说。
萧瑶已经坐到了镜前。她没回头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就是花样没有阿冥会得多。他手稳。一个髻能绕半天。”
南冥正把簪子递过去。闻言笑。他道:“北冥哥梳得稳。不像我。我总想给姐姐多编几股。北冥哥不一样。一个髻,能梳得比这山里的石头还实在。跑一天都不塌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站在萧瑶身后。手里拿着那把木梳。梳齿从她发顶慢慢顺下来。一下一下。不重。也不停。她的头发极黑。从梳齿间落下来。像一匹被水浸过的缎子。
阿花看着。她忽然想。这男人,怎么什么都会。
暖脚会。穿鞋会。试温会。连给阿瑶梳头,都梳得那样认真。他那双握刀杀人的手,此刻正攥着一把旧木梳。像这世上再没什么事,比替萧瑶把头发梳顺更要紧。
阿花没说话。她退到一边。看着北冥把萧瑶的头发轻轻挽起来。再插上那支苗银簪子。簪头那朵小花,正正好落在她发间。不大。不艳。可就是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。
萧瑶自己照了照。说:“还成。”
北冥道:“今日不出门。不必太紧。”
萧瑶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起身。北冥往后退了半步。把路让开。南冥已经笑着凑上去。
阿花下了楼。在堂屋里呆坐了好一会儿。等南冥下来拿东西,她忽然开口。
“阿冥。”她道。
南冥回头。
“阿瑶姐姐在京城,也是这样吗?”
南冥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。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是啊。”他道,“我姐姐从小到大都这样。每日早起,都要有人先试她额上烫不烫。手凉不凉。饭菜端上去之前,我和北冥先试。凉了重做。水也要正好温口。冷一点都不行。她肠胃不好。这十几年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晚上冷,北冥哥就给她暖脚。我给她点香。她睡熟了,我们才敢走。”
他说得轻巧。像这些事,天经地义。阿花却听得怔住。
“那她自己呢。”她轻声问,“她不觉得,这是被你们宠坏了吗。”
南冥又笑。那笑里有些得意。又有些极深的东西。
“宠坏了就宠坏了。”他道,“我们愿意。她若不好,我们才难过。”
阿花没说话。她低下头。手里的银珠子,被她绞得极紧。像要把自己心里那点念想,也一并绞碎了。
这日的晚饭,是这些天最像样的一顿。
阿旺让人杀了只鸡。又蒸了腊肉。山里新采的菌子,和着蒜苗炒。萧瑶坐在主位。她难得没有一坐下就皱眉。北冥给她盛汤。南冥给她夹菜。一个递水。一个剥栗子。三个人围着小桌。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。
南冥最闹。他一边给萧瑶夹菜,一边讲这寨子里的趣事。说东边猎户娶亲。新娘半路被山猴抢了盖头。一寨子人追了半个山头。又说西边有对双生姐妹。一个养蛇,一个养鸟。蛇天天把鸟笼盘着。鸟也不怕。满屋子蛇鸟和睦。说的人像在说书。眉飞色舞。手里的栗子壳都飞出去两片。
萧瑶慢慢吃着。听到好笑处,唇角极轻地勾一下。不深。可那笑是有的。北冥坐在她右手边。他话仍少。可南冥说到什么,他偶尔也会接一句。极短。有时只说一个字。萧瑶便看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这些天都没有过的松快。
“这寨子里的人,倒比京城还有意思。”南冥道。
萧瑶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什么地方都能待。”
南冥笑:“属……我这不是陪着姐姐嘛。姐姐不挑。我哪儿都行。”
萧瑶道:“本……我挑得很。”
“那姐姐也挑得好。”南冥忙接,“您一挑,就挑中这寨子里最舒服的一张床。这是您的本事。”
萧瑶瞪他。可那瞪,没半分力气。像猫对人亮了亮爪子,连指甲都没伸。
北冥在旁,把放凉了些的汤推过去。又用指背试了试碗沿。才低声道:“可以喝了。”
萧瑶接过来。喝了两口。南冥还在讲。北冥又把一筷子去了骨的鸡肉放进她碗里。萧瑶没说话。只低头吃了。她吃得不多。可到底比前几日多了。
阿花坐在对面。
她也笑着。那笑一直挂在脸上。可不知怎么,就是到不了眼里。
她看着他们三个。看着南冥怎么给萧瑶剥栗子。看着北冥怎么用指背试汤温。看着萧瑶一个眼神过去,两个人便知道该递什么、该收什么。
她插不上话。
南冥偶尔也问她一句。她笑着应。可一转头,她的眼睛又落到北冥身上。北冥正和萧瑶说什么。他侧着脸。灯下,他眉骨那道疤极深。他素来冷。可这会儿,他和南冥一人一句,陪着萧瑶说笑。那冷就散了。像雪底下的火,只露了一点。就比什么都暖。
阿花从没见过北冥这样。
萧瑶夹起一块腊肉。那肉肥。她咬了一小口。眉头极轻地一皱。没咽。只把剩下的半块,头也不转地往南冥那边一递。南冥正说到兴头上。见那肉到了嘴边,先是一愣。随即低下头,很自然地张嘴接了。嚼了几下。
“肥了。”他说。像在品。又像在认,“是。这腊肉凉了。明儿我让厨房切薄些。再上锅蒸透点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她又舀了一勺菌子汤。送到嘴边。抿了一小口。那汤里有股她吃不惯的土腥味。她眉更皱了。这次,她谁也没叫。只把勺子往北冥面前一送。北冥看了那勺子一眼。没犹豫。低头。就着她的手,把那一勺汤喝了。
“放姜。”北冥说。就两个字。像已经知道她为何皱眉。
萧瑶道:“太腥。”
北冥点了一下头。他起身,去厨房把剩下的菌子汤重新热了。切了几片姜进去。又撇了浮油。再端回来。萧瑶这才又喝了两口。
南冥在旁边剥栗子。萧瑶拿了一颗。放进嘴里。嚼了嚼。不脆。不香。还带着点潮气。她“啧”了一声。把咬开的半颗栗子又塞回南冥手里。
“难吃。”她说。
南冥看着那半颗栗子。笑了。他一口吃了。又拿起另一颗。这次剥得更慢。还在炭火边烘了烘。才重新递过去。萧瑶接了。咬一口。还是不满意。可到底没再说。
阿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脸上的笑,一点点淡下去。像这屋里的灯油浅了。光还是那光。只是照不到她脸上来。
萧瑶不爱吃的,就给南冥。萧瑶喝不下的,就给北冥。那动作极自然。像做了许多年。像这桌上有两个活着的箩筐,专接她不想要的东西。而北冥和南冥,一个不躲。一个不拒。甚至还笑。
阿花忽然有些心疼。
她觉得这不对。又说不清哪里不对。
那执念,就在这顿早饭里,又往下钻了一寸。很静。很痛。像这南疆的雾,从脚底慢慢缠上来。怎么都不肯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