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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0、双线 北冥推门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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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冥推门进去时,天已经暗了。
萧瑶坐在窗边。没点灯。山雾从半开的窗里漫进来。她的侧脸浸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,像一块冷玉。
北冥在门口站了站。然后把门在身后合上。
萧瑶没回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北冥没应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背影很薄。这几日,她更瘦了。肩胛骨把中衣撑出极轻的棱。
北冥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到她身后。
然后,他屈膝。
跪了下去。
不是她让的。是他自己要跪。
萧瑶仍没回头。可她搭在膝上的手,极轻地收紧了。
“公主。”北冥开口。声音很低。像这南疆的夜露,从叶上坠下来。
“属下有错。”
四个字。一个一个,落进这静极了的屋里。
萧瑶没动。
“属下这些日子,让公主忧心了。”北冥继续道。他垂着眼。腰背挺得极直。像一杆插在她面前的刀。不会弯。可那声音,却像刀在石上磨。
“是属下没处置好。才让公主心里不痛快。才让阿花姑娘的事,闹成这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像有些话,在喉咙里滚了太久。终于到了嘴边。
“属下心里,没有她。”
萧瑶的肩膀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“没有阿花。”北冥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抬起头。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的背影。那里头全是红的。像烧了整夜的炭,从灰里透出光来。
“从前没有。如今没有。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他说得极慢。一字一字。像在给她一句极郑重的答复。又像在给自己定罪。
“公主信也好。不信也好。属下能说的,只有这一句。”
萧瑶终于转过头来。
她看着他。
北冥跪在那儿。眉骨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显得极深。像这十五年,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堆在那里。
“你跪什么。”她道。声音很轻。
“请罪。”北冥说。
“何罪之有。”萧瑶问。
北冥没答。他垂下眼。过了几息,才道:“属下让公主难受了。”
“属下知道公主为何冷着属下。”他说。声音低下去。像把心口掀开了一角,“不是不信。是公主见不得那些。阿花日日来。端水,送毯,拉属下的袖子。属下躲了。可没能躲得让公主安心。那就是属下的错。”
萧瑶没说话。她只看着他。那眼神极深。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。
“你起来。”她说。
北冥没动。
“公主不消气。属下不起来。”他道。
萧瑶静了一息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北冥的呼吸重了一瞬。他仍跪着。萧瑶忽然伸手。指尖落在他眉骨上。极轻地,一点一点,抚过那道旧疤。
“本宫不是不信你。”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,像这屋里的雾一样,“本宫是气自己。明知你为难。明知你什么都没做。还冷着你。把你推出去。”
北冥摇头。
“是属下的错。”他道。
“不是。”萧瑶说。
她的手从他眉骨,慢慢落到他脸侧。那手极凉。北冥的脸却烫得厉害。
“阿花的事,本宫今日去和阿旺叔说开了。”她道,“往后,她不会再日日缠着你。这寨子里的事,很快就了了。”
北冥的呼吸重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。
萧瑶的手落在他头顶。极慢地,摸了摸他的发。像安抚一头从战场上下来的、浑身是伤的兽。
“你和南冥跟了本宫多少年。”她道,“从燕国到京城。从京城到江南。从江南到这儿。走过多少地方。杀过多少人。本宫哪一次回头,你们不在。”
北冥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“公主”。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“我们三个人的命,早就是一条命。”萧瑶说。她的手指停在他发间。没有动,“本宫不会丢下你。以前不会。以后更不会。”
北冥的眼眶,一点一点红了。他低着头。不肯让她看见。可萧瑶看见了。她捧起他的脸。那脸是热的。有极轻的、几乎不可察的湿意,从他眼下漫出来。
“别哭。”她说。
北冥闭上眼。他摇头。那泪却更凶了。没声。只从紧闭的眼里滚下来。落到她指上。
“属下没哭。”他说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萧瑶没拆穿他。她忽然往前。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。北冥的额头抵在她腹间。她的手环着他的头。一下一下,极轻地拍。像他八岁那年,头回跟着她,夜里怕得睡不着。她也是这样。不哄。只抱着他。让他在她怀里,听着她的心跳。
“本宫说过的。”萧瑶道,“你们若少一个。剩下那个不会活。本宫也不会。”
北冥的肩在抖。极轻。他没出声。只伸出手,慢慢环住她的腰。那手极热。热得像要把这南疆的夜都烫穿。
“等拿到解药。”萧瑶说。她的下巴抵在他发顶。声音又轻,又稳,像在说一件绝不能变的事,“我们就回京。还是三个人。一个不多。一个不少。还是咱们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只把脸埋得更深。手臂收得更紧。像要用这个动作,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都按进她身体里。
屋里很静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。吹得炭火轻轻一跳。
而楼下。
另一盏灯也亮着。
阿旺坐在堂屋里。阿花站在他面前。低着头。手里绞着裙摆。那串银珠子,一声不响。
“阿花。”阿旺开口。声音比平日沉。
阿花不抬头。
“我今日和你说的话,你听进去了没有。”
阿花咬了下唇。小声道:“我不听。”
阿旺没发火。他看着她。像看当年那个才学会满山跑的小女娃。
“北冥那孩子,不是咱们这山里能留住的。”他道。
阿花没说话。可那绞着裙摆的手,更用力了。
“他和阿冥、阿瑶,是一路人。”阿旺继续道,“他们身上有刀。有命。也有外头的路。不会在这地方停太久。”
阿花猛地抬头。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我没想留他!”她道。
阿旺看着她。
“我就是喜欢。”阿花说。声音发颤。像这山里的雨,压了一整个白日,到了夜里,终于兜不住了。
“我知道他话少。可他和别人不一样。这寨子里的男人,会唱会笑。他什么都不会。可他会替人挡路。会给人擦鞋。会整夜不睡,守着自己的人。这样的人,为什么不能喜欢。”
阿旺的目光深极了。像这山里最老的树,看什么都透。
“你问他有什么好。”他慢慢道。
阿花点头。眼泪已经掉下来。
“他好。”她说,“他哪里都好。他不说话,我也觉得好。他站在那儿,我就想过去。”
阿旺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他道,“他不是对谁都好。他也不是对谁都话少。”
阿花怔住。
“他好,只对阿瑶姑娘一个人。”阿旺说。声音不重。却一字一字,像钉子钉进木板,“那姑娘要什么,他给什么。刀山火海,他都不会多眨一下眼。”
阿花拼命摇头。
“不是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看见的是他好。”阿旺道,“可他的好,不是给你留的。”
阿花的泪落得更凶了。她往前一步。像要抓住什么。
“那是因为他还没看见我。”她说,“他每日都被阿瑶支使着。他看不见别人。若他肯多看看我。若他肯给我一点机会。他就知道。我比阿瑶更适合他。我能陪他进山。我能替他采药。我能留在他身边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阿旺站起身。
“阿花。”他道。声音终于软下来。可那里头的决绝,却更重了。
“他忠诚的,从来只有阿瑶。”
阿花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。
“京城,才是他该回的地方。”阿旺继续道,“这寨子,你阿爸,还有你,都只是他们途中歇脚的一间屋。等他们的事办完了。人家就要走了。你留不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像要把最狠的那句,也替她说出来。
“强留,就是把好生生一个姑娘,往刀口上送。”
阿花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。眼泪顺着脸往下淌。一滴一滴,落在她靛蓝的裙摆上。像这山里的夜雨,怎么都止不住。
“我没有喜欢的人。”她忽然道。声音很轻。却极执。
“我就喜欢他。”
阿旺看着她。
“他有什么好。”他问。
“他什么都好。”阿花说,“他话少,是因为他不想和别人说。可他会对阿瑶好。那我也能让他对我好。他今天不肯看我。明天不肯。后天呢。我每日都去。他总会看见我。”
阿旺闭上眼。过了好一会,才又睁开。
“他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他会。”阿花道。
父女俩在堂屋里对站着。灯影摇摇晃晃。像这山里的雾,一层一层,从屋外漫进来。
“他若一辈子看不见你。你就一辈子等?”阿旺问。
阿花没答。她只是把眼泪擦了。可新的又落下来。她也不管了。
“我不管。”她说,“我就喜欢他。我不信他眼里只有阿瑶。我不信。”
阿旺走到她面前。伸手,按住她的肩。
“阿花。你听阿爸一句。这世上,最不能强求的,就是人的心。尤其是一个已经把心给了别人的男人。你越追。他越远。你越执。你越伤。”
阿花摇头。她抓住阿旺的手。抓得极紧。
“我不怕伤。”她说。
阿旺看了她很久。最后,他松开手。转身往内屋走。
“从今日起,你少往他们跟前凑。”他道。声音又冷了下来,“这寨子里,好男儿多的是。你阿爸给你挑。”
阿花站在那儿。她没应。只把拳头攥得极紧。指甲陷进掌心。
那双眼在灯下亮得惊人。像这山里的野火,越是被水浇,越要从灰里再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