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29、推心 天刚亮，阿

　　天刚亮，阿花就来了。

　　她没像前几日那样先给萧瑶送水。而是轻手轻脚走到北冥身边，说阿爸在后山发现几笼新虫，让北冥哥去帮忙看看。北冥正收刀。他往萧瑶那屋看了一眼。窗子还掩着，没动静。

　　“走啊，北冥哥。”阿花又催，“不远。就在后头。我阿爸说那虫昨夜叫得可凶了，非让你帮着瞧瞧不可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伸手去拉北冥的袖子。北冥侧身让开。可到底还是跟去了。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阿花的银珠子在晨雾里细细碎碎地响，一路响到后山去了。

　　南冥靠在廊柱上。他望着那两道背影。没说话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屋里有了声。萧瑶醒了。

　　“南冥。”她叫。

　　南冥忙进去。萧瑶已经坐起来。她披散着发，脸色很白。她没看南冥。只慢慢问：“北冥呢。”

　　南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被阿花姑娘叫走了。”他说，“说阿旺叔在后山寻了几笼新虫。让他帮着去看看。刚走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坐在那儿。一下一下地，把压出褶子的袖口慢慢抚平。那动作极轻。像在给自己顺气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南冥站着。没动。他看她。萧瑶也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从床上起来。南冥忙上前伺候。她没拒绝。也没让他扶。只由他递鞋、递帕子。她自己擦脸。然后道：

　　“既然阿花把北冥叫走了。”她说，“那你就陪我去一趟阿旺叔那里。有些话，该说清楚。”

　　南冥愣了一下。随即点头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两人下楼。阿旺正蹲在堂屋外摆弄竹笼。见萧瑶来，他站起身。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看一眼萧瑶身后的南冥。又看看萧瑶。没有多问。只道：“阿花那丫头把北冥叫到后山了。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　　萧瑶点头。

　　“阿旺叔。”她道，“我今日来，是想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
　　阿旺把手里的竹笼放下。他引着萧瑶到了堂屋里。南冥没进去。只站在门外。外头雾散了些。日头从东边斜过来，把堂屋的地照得半明半暗。

　　萧瑶站着。她没坐。

　　“阿旺叔愿意出手救我兄长。这份恩情，我记在心里。”她开口。声音平而慢。像先把一锭银子，轻轻搁在桌上。

　　阿旺看着她。他点头。没有接话。

　　萧瑶也看他。过了两息，她又道：“阿花姑娘这些日子，辛苦了。替我看脉，陪我上山。这寨子里的人情，我阿瑶领了。”

　　阿旺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深。像这山里的雾气，只在脸上停了一停。

　　“客人客气。”他说，“阿花那孩子，心热。不懂什么。若有冒犯，姑娘别怪她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萧瑶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。那笑几乎看不见。

　　“阿花姑娘很好。”她说，“天真，也真。这样的姑娘，在南疆的山水里，是好的。可有些地方，不适合她。”

　　阿旺的眼神，慢慢沉下来。他没立刻接。只看着她。等她说下去。

　　萧瑶没避开他的眼睛。她的声音仍淡，可比方才，多了一层极薄的东西。

　　“中原有句话。橘生淮南则为橘。生于淮北，则为枳。”她说，“人也是一样。什么样的性子，就该待在什么样的地方。硬挪过去，水土不服。轻则伤身。重则，连心性都赔进去。”

　　阿旺的眼皮，极轻地跳了一下。

　　“姑娘这是，在说阿花。”他说。不是问。

　　萧瑶没有否认。

　　“阿旺叔是聪明人。”她道，“阿花是你的独女。这寨子，将来是要交到她手上的。你辛苦半生，把这份基业打下来。为的，总不是让她跟着一个外乡人，跑到天边去。”

　　阿旺不说话。他低下头。那双粗糙的大手交握在一处。虎口上全是草汁和泥。过了好一会儿。他开口。声音比方才低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阿花那点心思，我早看出来了。北冥那孩子，不是这山里能留住的人。阿花留不住他。我也没这个打算。”

　　萧瑶看着他。她没松口。反而把话又压了一层。

　　“阿旺叔明白就好。”她道，“这世上的东西，有些能强求。有些不能。阿花姑娘还小。她不懂。你当爹的，得替她懂。趁她现在只是多看几眼，还没生出根来。早断。好过日后断。”

　　阿旺慢慢点头。他抬头。那目光和萧瑶撞在一处。两个人的视线，在油灯照不到的半暗里，像两把都没出鞘的刀。

　　“姑娘的话，我记下了。”他说，“阿花会嫁在这寨子里。这寨子，她得替我守。外头的路，不该她走。京城，更不是她该去的地方。这个，我清楚。”

　　萧瑶没动。她看着他。过了两息，才极轻地开口。

　　“阿旺叔果然明白。”她说。声音终于软下去一分。像一柄收了劲的刀，慢慢入了鞘。

　　阿旺苦笑。他摇头。那笑又像叹。像这山里半辈子的雾，都堆在了眉间。

　　“明白是明白。”他道，“可阿花那孩子，像我。认死理。我得慢慢跟她说。姑娘放心。不会碍你们。”

　　这最后一句，像终于点破了什么。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只微微颔首。然后转身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。她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
　　“北冥是我的人。”她说。声音极轻。轻得像这满山的露水，从叶尖上滴下来。

　　“从前是。如今是。以后也是。”

　　阿旺没动。也没应。他站在那儿。像把这句话，也当成了这寨子里的一味蛊。听进去了，就出不来。

　　萧瑶跨出门去。南冥正在门外。他看她。她也看南冥。只一眼。然后往楼上走。南冥跟在她身后。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。谁都没说话。

　　快到楼上时，萧瑶忽然开口。声音很低。

　　“今晚，让他回来。”

　　南冥没问是谁。只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
　　萧瑶没再说话。她进了屋。门在身后极轻地合上。南冥站在门外。站了一会儿。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像这连日的闷，终于从胸口散出去一点。

　　他转身下楼。正好看见北冥从后山回来。阿花还跟在他身后。北冥看见南冥。脚步微快了些。南冥朝他使了个眼色。北冥会意。他朝阿花极轻地点了下头。然后径自上楼。阿花在后头喊：“北冥哥，下午再去看南坡那几笼！”

　　北冥没回头。他的步子很稳。像终于能回该回的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