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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8、上山 阿花说,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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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花说,养身子不能总闷着。
萧瑶想发火。可阿旺也说了。血要活。要常走动。山里空气虽潮,可树多,不闷。走一走,血行得开。取血时才稳。
萧瑶不想去。她连这楼里的霉味都还没忍够。可阿花每日都来。又拉又劝。最后,她到底点了头。
这日天阴。山雾半散不散。阿花背着竹篓。里头装着水囊和几把草。她步子轻快。走在前头。南冥跟着。北冥走在萧瑶身后。萧瑶走得很慢。这山路比寨子里的还窄。泥土又湿又松。踩一脚,鞋边就陷下去半寸。她皱着眉。不说话。
越往上,草越密。有虫从叶上弹起来。有细小的东西从脚边爬过去。萧瑶的肩一直是绷着的。她没叫。可眼睛一直在扫。像随时有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。
阿花回头。见她脸色发白,笑起来。
“阿瑶姐姐,别怕。这山里的虫子,白天不大出来。就是有些长脚虫。不咬人。你看。”
她说着,蹲下去,从一片腐叶底下捏起一条黑亮的虫。那虫身子极长。几十只脚,在阿花指间乱拱。
萧瑶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腰撞在北冥胸口。北冥扶住她。她没回头。只死死盯着阿花手里那东西。脸更白了。
“拿走。”她说。声音都变了。
阿花笑出声。把虫丢回草里。
“真不咬人。这还算小的。夜里上山,能碰见比这长三倍的。蜈蚣、蝎子、蛇。都有。我常捉。我阿爸说,越毒越好。制蛊离不了。明晚要下雨。雨后虫最多。说不定能寻着白尾虫。”
萧瑶听着。眉越皱越紧。她没说话。只把手从北冥袖子上松开。继续往前走。
南冥一直留意着她的脸色。他不知从哪儿折了根长枝。走在前头。替她拨开草叶。又把路边倒伏的藤蔓挑到一边。他还在说笑。
“姐姐,这地方倒像咱们从前在燕国北山。比那会儿还潮。不过燕国冷。这地方是黏糊糊的热。像蒸笼里塞了草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她扶着树干。跨过一条小沟。裙摆被露水打湿了。鞋上全是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那眉已经拧得快滴出水来。
“歇会。”北冥在后头说。
萧瑶没停。她又走了几步。到底站住了。那坡太陡。她抬头看。上头全是乱石。石头缝里生着青苔。又滑又腻。
“这什么破山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南冥忙上去。他先跳到一块石头上。试了试。又回头。伸手要扶萧瑶。萧瑶没扶。她看向北冥。北冥会意。上前一步。把她的手接过去。萧瑶借力往上。脚底滑了一下。北冥把她整个人带了上去。她靠在他怀里。只一瞬。便又推开。
阿花站在上头。看得笑。
“北冥哥真有力气。”她道。
萧瑶没接话。她继续走。南冥又跑到前头。把挡路的枝子折了。野花倒还留着。他摘了一小把。紫的。白的。回来献宝似的递给萧瑶。
“姐姐。这花不香。但好看。您看。比咱们在京城见过的野花都精神。”
萧瑶看了一眼。没接。南冥就把花插在她腰间的银链上。萧瑶低头扫了一眼。没说话。也没摘。那花垂下来。倒真给这满山的灰绿添了点亮色。
又走一段。萧瑶忽然停住。
她低头。鞋上全是泥。厚厚一层。连鞋面原本的颜色都盖住了。裙摆也沾了碎草和湿土。她没说话。只那么看着。像这满山的脏,都踩在了她脚上。
南冥先注意到。他立刻蹲下去。从怀里掏出块帕子。那帕子还是干净的。他先擦自己的手。擦净了,才去擦萧瑶的鞋。一下一下。极轻。泥巴还湿着。他用帕子角一点点刮。再抹。像在伺候一双什么极金贵的物件。那帕子很快就脏了。他眉头都没皱。
北冥也走过来。他倒水囊里的水,淋在南冥手上。南冥会意。把帕子沾湿了。再擦。萧瑶站着。低头看他们。两个男人,一个半蹲,一个半跪。在又窄又滑的山路上,替她擦一双鞋。阿花在前头看得呆住。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她道,“走山路,哪有不脏的。”
南冥笑。他头也不抬。
“我姐姐爱干净。这泥她多看一眼,都跟踩了刀子似的。擦干净了,她心里才舒坦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摸出块干布。等南冥擦完,又替她把鞋面一点点吸干。那动作极熟练。像做了千百遍。
萧瑶一直没说话。她垂着眼。看不见表情。只有被擦干净的那只鞋,在雾里露出一点原来的颜色。青灰。极素。
南冥又抬起她的手。她刚才扶过树。掌心和指间都沾了树汁和泥。南冥拿那脏帕子擦了一回。北冥又递了块干净的。南冥接过去。重新替她擦。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擦到指缝时,极慢。像怕弄疼她。萧瑶任他摆弄。没抽回。也没看阿花。
阿花站在那儿。好半天没说话。她心里觉得这三人之间,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可又说不上来。
“你们这样,不累吗。”她小声问。
南冥替萧瑶擦完手,又把她袖口沾的一片草叶摘掉。然后站起身。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“不累。”他道。
阿花摇头。她看北冥。北冥已经把水囊和帕子都收好。正站在萧瑶身后。萧瑶的鞋干净了。手也干净了。她终于肯再往前走。步子还是慢。可眉头松了些。
阿花跟上去。她忍不住又问:“你们两个,怎么都对阿瑶姐姐这么好?我阿爸说,兄弟姐妹再亲,也各有各的命。你们倒好。命跟串在一根绳上似的。”
南冥听了。笑了一下。那笑比方才浅。
“阿花姑娘还小。有些事,不是一句‘好’能说清的。”他道。
阿花不服:“我哪里小。我什么都懂。我们寨子里,也有兄弟为蛊反目的。也有姐妹为男人成仇的。反倒是你们。三个不同姓。比亲的还亲。”
南冥道:“我这条命,是我姐姐给的。”
阿花看向萧瑶。萧瑶仍慢慢走着。北冥替她拨开一根伸到路中间的长藤。她没停。只从底下过去。
“北冥哥也是。”南冥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低声道。
又走一段。萧瑶说脚疼。
南冥忙蹲下:“上来。我背您。”
萧瑶看他一眼。又看北冥。北冥已经半转过身。要背她。萧瑶却道:“南冥背。”
北冥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直起身。没说话。退到一旁。
南冥把剑解了。挂在腰间。他蹲低。萧瑶趴上去。南冥托着她腿弯。轻轻掂了掂。
“姐姐轻了。”他说。
萧瑶把脸埋在他颈窝。没说话。南冥背着她往下山走。北冥在前头开路。阿花跟在一旁。她看着南冥背萧瑶。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阿冥。”她忽然道,“你们两个,怎么都这么宠阿瑶姐姐?”
南冥笑。他喘得不重。可额上已经见了汗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道。
阿花摇头:“在我们寨子,哥哥也背妹妹。可没这么周到。你们连路都替她踩平了。她一个眼神,你们就知道要什么。这哪里是哥哥弟弟。这比寨子里的汉子待媳妇还仔细。”
这话一出,南冥脚下一滑。他忙稳住。萧瑶仍趴着。没动。像没听见。北冥走在前头。背绷得极紧。
“阿花姑娘别乱说。”南冥笑着。
声音很轻。像只对阿花一个人讲,“她救过我们。不是一次。是很多次。最凶的那一次。我们被埋进死人堆里。是她回来。一个尸首一个尸首地翻。把我们拖出来。满手都是血。她自个儿也快不行了。可她还是把我们救了回去。这样的姐姐,我们不该宠吗?”
他说得轻。像这山风一样。可阿花听进去了。她不再笑。只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她小声说,“难怪。你们兄妹感情,真深。”
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没再多说。
萧瑶趴在他背上。没抬头。她的手环着南冥的脖子。极轻。却也没松。
北冥一直走在前头。他手里握着刀。把最挡路的地方都清了。没回一次头。可他的步子放得很慢。慢得南冥背着人,也能跟上。
阿花又去北冥身边。她伸手,极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袍。
“北冥哥,前头有块平地。喝点水吧。”她道。
北冥没答。只点了一下头。
萧瑶从南冥背上抬起头。她看了一眼阿花那手。又慢慢把脸埋回去。南冥感觉她搂得紧了些。没说话。只把步子放得更稳。
雾又漫上来了。把这一行人,慢慢吞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