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26、蛊名 阿花的阿爸

　　阿花的阿爸是在第三日傍晚回来的。

　　萧瑶正靠在窗边。那窗开着。山雾从外头漫进来。她没动。像在看远山。又像什么都没看。南冥站在门外。没进去。北冥在廊下擦刀。那刀已经擦得发亮。他还在擦。

　　阿花跑上楼来。气都没喘匀。

　　“阿瑶姐姐。”她朝屋里喊，“我阿爸回来了。请你们过去。他在堂屋等。”

　　萧瑶没回头。

　　过了几息，她才慢慢起身。北冥听见动静，先一步上前。他伸出手，要扶她。萧瑶侧身，从他手边避了过去。那手僵在半空。她没看北冥。径自走到南冥身侧。把手搭在了南冥小臂上。

　　南冥一怔。他飞快地看了北冥一眼。北冥仍站在那儿。手慢慢收了回去。脸上看不出什么。只下颌极轻地绷了一下。

　　“走。”萧瑶道。

　　南冥不敢多话。他托着她的手臂，扶她下楼。北冥跟在后头。刀在身侧，一步一步。比往日更沉。

　　堂屋在楼下正堂。正中摆着一盆炭火。火边坐着一个男人。

　　那男人五十来岁。黑。瘦。个子不高。肩却极宽。穿一身靛蓝布衣。腰上束着条旧银带。头发灰白，盘在头顶。一双眼睛极深。见他们进来，不急着起身。只抬眼，把三个人依次看过去。

　　萧瑶扶南冥的手，在门口停了一瞬。随即走进。那男人这才站起来。

　　“阿爸。”阿花先上前，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三个外乡人。这是阿瑶姐姐。这是北冥哥。这是阿冥。他们从下头寨子上来的。在咱们寨子里住了好些日子了。”

　　那男人点头。他看萧瑶。目光不闪不避。像这山里的老猎户，一眼就能把人掂出个分量。

　　“客人请坐。”他道。官话说得慢。有很重的口音，“我是阿花的阿爸。这里人都喊我阿旺。你们不嫌弃，也这么叫。”

　　萧瑶没坐。她微一颔首。

　　“阿旺叔。”她道。

　　南冥替萧瑶拉开椅子。萧瑶没看他。只坐下。北冥立在她身后。南冥退到一旁。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，此刻怎么都挂不住。

　　阿旺又看萧瑶。他慢慢坐下。从火堆边拿过一只竹筒，倒了碗黑糊糊的东西，自己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听阿花说，客人家中有病人。”他道，也不绕弯，“中了蛊。我来听听。是什么样的蛊。在什么人身上。多久了。”

　　萧瑶也不绕。她把皇兄的症状一条一条说。说得极稳。像这事她已经在心里过了千遍。什么时辰发作。哪里先痛。熬过之后，人是虚的，气是短的。不吐血。不发热。只是一日一日地熬。像有东西在里头慢慢吃。

　　阿旺听了。眉头渐渐皱起来。他又喝了一口那黑水。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　　“这是七寸蛊。”他终于道。

　　萧瑶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七寸蛊。”她重复。

　　阿旺点头：“是极老的蛊。传了好几代人。不打草，也不惊蛇。种下去时，人没一点察觉。它从心口开始往下钻。钻到七寸深。就盘在那儿。慢慢吃。吃得慢。可一旦盘实了，就再拔不出来。你兄长这情形，少说有四五年了。”

　　萧瑶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。她没说话。阿花站在一旁，听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
　　“能解吗？”萧瑶问。

　　只三个字。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。

　　阿旺放下竹筒。他往火盆里添了块柴。火光跳起来，照得他脸上皱纹一道比一道深。

　　“能。”他道。

　　萧瑶整个人极轻地一松。又极快地绷回去。

　　“但不易。”阿旺道，“这七寸蛊，不是一味药能解的。得先养骨。再捉虫。要进山。寻一种白尾虫。只在雨后的夜里出来。寻到之后，用火酒逼它吐浆。这虫浆配上药，能一点一点把蛊从七寸处引出来。快则半月。慢则一个月。”

　　他说得极慢。像每句话都带着这山里的湿气。

　　“解蛊不难。难的是养骨。这骨，得用活人血。不是随便什么血。得是和病人同脉的血。养上七日。成骨。虫才肯钻。”

　　萧瑶没动。

　　她坐在那儿。脸白得没有血色。额心那点红，像烧在雪地里。

　　“我行吗。”她说。

　　阿旺点头：“你是亲妹妹。同脉。可行。但要取你的血。不少。”

　　萧瑶没答。她只微微偏过头。南冥立在她身后。整个人都绷紧了。像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。萧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　　“取。”她说。

　　只一个字。没有犹豫。没有起伏。

　　阿旺看着她。那目光变得不同了。他慢慢点头。

　　“好。今日晚了。明日先看你的脉。再定药。这几日莫要乱走。山里潮。血虚不得。得养着。”

　　萧瑶道：“多谢阿旺叔。”

　　阿旺看着她。像在想什么。过了好一会，才开口。

　　“客人从中原来。”他道，“这打扮能换。口音能收。可有些东西，收不住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

　　阿旺也不催。他只低头，拨了拨炭火。火星子往上飘。

　　“这寨子的人，不打听外头的来路。但姑娘这身做派。不像行商的。倒像大城里的贵人。”他道，语气极平，“阿花不懂。我懂。姑娘放心。我不多问。只问一句。事成之后，我这寨子，可能得姑娘一句记挂。”

　　萧瑶看着他。过了几息。她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没有声音。只嘴角动了动。

　　“阿旺叔是明白人。”她道，“我既然隐姓埋名而来，自然有不能说的道理。你替我办成这件事。来日，只要这寨子还在这山中，便不会没有着落。这句话，不是客人说的。是我阿瑶说的。”

　　她说得极慢。每个字都像在炭火上烤过。

　　阿旺和她对视。许久，他站起来。朝萧瑶拱了拱手。那礼不重。却极认真。

　　“那便请阿瑶姑娘安心住下。从明日起，我与阿花，替姑娘养骨。也替姑娘，抓虫。”

　　萧瑶点了一下头。她扶着南冥的手臂，慢慢起身。北冥已经上前。萧瑶没看他。只由南冥扶着，转身出了堂屋。

　　外头山雾更浓了。像把整座楼都托在了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