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22、寨中日常 他们在阿花

　　他们在阿花家的寨子里住了下来。

　　萧瑶那些古怪的毛病，阿花似乎并不在意。她见萧瑶嫌水凉，便让人烧热了再送。见萧瑶不碰腌菜，就嘱咐厨房另做淡口的。这寨子里的姑娘心热。只当这个外乡姐姐是富贵人家出来的，身子娇。倒没往别处想。

　　阿花每日都来。领着三人在寨子里转。

　　这第五个寨，比下头大得多。路却更难走。石阶又窄又陡。有的地方只容一人过。下过雨，石板上一层泥，踩上去跟踩油似的。萧瑶走得极慢。她扶着路边的竹栏，脸上虽没明说，可眉越走越紧。

　　北冥走在她身侧。每到沟坎，他先一步踩实。再回头。手伸过来。不碰她。只停在半空，等她扶。

　　萧瑶有时扶。有时不扶。不扶时，北冥就跟着更近些。近得她若真滑了，他一伸手就能接住。

　　南冥走在前头。嘴里不停。跟阿花一问一答。问这寨子几时立的。问哪家的银饰打得好。问山里的菌子什么时候采。问着问着，又回头逗萧瑶一句。

　　“姐姐。你瞧前头那棵大树。得有八个人才抱得住。比咱们在京城见过的都大。”

　　萧瑶没理。

　　南冥又笑：“姐姐走不动了？要不要弟弟背。我今儿可暖了手才出门的。”

　　萧瑶瞥他。还没开口。北冥已经伸手，把她从一块湿石头上稳稳扶了过去。

　　阿花在后头瞧见，眼睛弯起来。

　　“你们三兄妹感情真好。”她道。

　　南冥回头，挑了挑眉。

　　“那是。我姐姐脾气大。我和哥哥从小伺候。不伺候好了，她能把房顶掀了。”

　　萧瑶冷声道：“你再多说，现在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。”

　　南冥立刻闭嘴。只朝阿花挤了挤眼。阿花被逗得直笑。她上前几步，走到萧瑶另一侧。

　　“阿瑶姐姐。”她道，像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们到底是哪里人？”

　　萧瑶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中原。”她说。

　　阿花的眼睛一下亮起来。

　　“中原！”她重复了一遍。像这名字是书里才有的，“我阿爸说，中原很大。很远。有好多城。还有皇帝。是不是真的没有山？没有蛇？也没有虫子？”

　　南冥接过话。他比手画脚地讲。说中原有山，但不多。说城里铺着青石板。下雨也不踩泥。说京城的铺子。说元宵的灯。阿花听得入神。连路都忘了看。脚下一滑，被南冥拉了一把。

　　“看路。”南冥道。笑得不行。

　　阿花也笑。她拍拍裙摆，又追着问：“那你们成亲了吗？”

　　南冥一怔。

　　阿花歪着头，看看他。又看前头的北冥。那目光像这山里的日头，明晃晃的，不藏事。

　　“我们寨子里。男的女的，二十不到都成家了。”她道，“你们中原人，不着急吗？”

　　南冥先笑出来。

　　“怎么。阿花姑娘要给我说亲？”

　　阿花啐他。又看萧瑶。萧瑶淡淡道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阿花追问：“都没有？北冥哥呢？阿冥呢？”

　　萧瑶道：“都没有。”

　　阿花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。她低下头，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再抬头时，脸上那笑更亮了。

　　“那倒稀奇。”她道，声音轻快，“我阿爸说，中原的男人，都早成家。你们这样的。要在我们寨子，早该被姑娘抢了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又看北冥。北冥正替萧瑶撩开一根斜过来的树枝。他侧着身。刀鞘在腰后轻轻一碰。像没听见。

　　南冥凑到阿花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可别打我哥主意。他这人，又闷又冷。冬天能冻死个人。嫁他不如嫁块石头。”

　　阿花被他说得脸一红。又急急去捶他。

　　“你乱讲什么。”她道。可那双眼睛，还是往北冥身上飘了一下。极快。像山风过林。没留下什么痕迹。

　　萧瑶走在前头。她没回头。只不轻不重地道：“阿冥。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。”

　　南冥立刻站直。

　　“姐姐。我错了我闭嘴。”

　　萧瑶又走几步，忽然道：“他叫北冥。今年二十四。我二十二。他二十一。从小姐弟三人，一起在燕国长大。他护过我。也救过他的命。都是一条命上栓过来的。”

　　她说得极淡。像在说旁人的事。可南冥不笑了。他抬头看她。萧瑶仍往前走。背挺得直。那支苗银簪子在她发间轻轻晃。

　　阿花听得出神。她小声道：“难怪。你们三个，不像是半路凑的。倒像是从一出生就分不开的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过了几息，才“嗯”了一声。极轻。像被风带过去的。

　　阿花忽然对中原更来了兴致。她追着问京城什么样子。街道多宽。有没有河。河里的船帆是不是像鸟翅膀。南冥捡着好玩的说。他嘴甜，又比又划。把京城说得像天上有。阿花听得一惊一叹。北冥偶尔也在后头补一句。极短。却总说在点子上。

　　萧瑶不说话。她慢慢走。听着。偶尔停下来，看路边的野花，或者哪家门前新挂的银铃。南冥便立刻凑过去，说这个好看，那个也好看。阿花就在旁边笑。

　　走到一处窄阶。那石阶直直往下，傍着崖边。萧瑶站住了。她低头看。路又窄又滑。下头是空的。只有几根竹子横着，算是栏。

　　北冥先下去。他转过身，仰头看她。手递上来。

　　“慢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瑶把手放进去。北冥握住。他的掌心又干又热。她一步步往下。北冥跟着退。眼睛一直落在她脚上。南冥在后头虚虚护着。阿花看得呆了。等萧瑶下去了，她才小声对南冥道：“北冥哥对阿瑶姐姐真好。”

　　南冥笑：“那是。我哥眼里只有我姐。”

　　阿花又看北冥。北冥已经松了手。退到一旁。像方才那点好，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　　后来几日，都是这样。

　　阿花来找他们。领他们去寨子的东边看染布。去西边看蛊草。她总想和北冥多说话。北冥有时应一声。有时不答。阿花问三句，他答一个字。他走在后头。刀在身侧。像一截会移动的石头。可他只要在，萧瑶就永远有扶处。有水喝。有路走。

　　南冥还是那副样子。走到哪儿都和人熟。寨子里的婆子见了他，都肯多说几句。他拿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。有些是蛊的。有些是人的。还有些，是阿花家的。

　　夜里。三人对账。

　　北冥把刀放下。萧瑶靠坐在床头。南冥坐在桌边，一条一条说。说他打听到，阿花阿爸确实是这寨子的掌事。这山里七个寨，每到换季都有大祭。主持祭的是大巫。那人住在最高的寨子里。寻常不下山。若说谁最懂蛊，十有八九是他。

　　“大巫。”萧瑶重复。她闭上眼。像是累了。

　　南冥道：“等阿花阿爸回来。让他引荐。这是最短的路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翻了个身。面朝里。过了好一会，才道：“等。”

　　北冥起身，把窗子关小。南冥把灯挑暗。两人先后退出去。

　　廊下。南冥靠在门边。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她说，一条命上栓过来的。”他道。声音极低。像说给自己听。

　　北冥没看他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南冥不再说话。他仰起脸。山里又起雾了。把星子全吞了。只有远处寨楼里，几点灯火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他们一左一右。又守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