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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1、阿花 第五个寨在 ...

  •   第五个寨在半山高处。从东边吊脚楼群往上,过一道石桥。桥下是黑的。看不见底。只有水声,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。像这山在脚下喘气。

      过了桥,路渐宽。寨子比下头齐整。吊脚楼也新。檐下挂着一排排红布条。风一吹,像半山腰上烧着一串火。

      阿花家最好认。门最大。楼最高。黑瓦白墙。廊下坐着一排人。有玩虫的,有抽旱烟的,还有个婆子,正用草汁给个后生涂胳膊。

      南冥先上前。他找到守门的人,说找阿朵。那寨人打量他们三人。很快,里间就跑出个人来。

      那姑娘昨夜还血糊糊的。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百褶裙。蓝得发亮。裙摆上坠着十几颗小银珠。她跑起来,那些珠子丁零丁零响。像把一条溪水穿在了身上。

      “是你们。”她道。眼睛先看南冥。又看北冥。最后才落在萧瑶身上。她停了一息。像被什么晃了一下眼。

      萧瑶站在最前头。她今日换了条裙。还是靛蓝。只是料子更软些。额心那朵山茶还没褪。红艳艳的。她没说话。只看着阿花。眼尾那点天生的红,在日光下像画上去的。

      阿花看了一会儿。才上前来。

      “昨天,多谢。”她说。官话说得生硬,可神情是真切的,“我回来,阿爸问。我讲是三个外乡人救的。阿爸说,救人就是客。请进来。不可怠慢。”

      南冥笑道:“阿花姑娘客气。昨夜也是碰巧。你这伤可好些了?”

      “上过药了。”阿花道。她拍拍自己肩头,“不深。我们山里人,不娇气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又看北冥。北冥站在萧瑶身后。腰别着刀。没说话。也没看她。阿花却像被他这副样子勾住了似的。多看了几眼。才转回来。

      “这是你们一家吧。”她道。

      南冥忙接口:“是我家哥哥。姓北,名北冥。这是我姐姐。叫阿瑶。我叫阿冥。我们三兄妹。行商路上听说这山里布好,就来住几日。也是寻个解蛊的人。我哥哥,中了蛊。好几年了。”

      他把“哥哥”二字说得自然。又朝北冥一指。

      阿花点头。她看向萧瑶。笑了一下。那笑很亮。像这山里的姑娘。不带一点阴。

      “阿瑶姐姐。你长得好。我们寨子里,没有你这样白的人。像月亮做的。”

      萧瑶挑了挑眉。她没笑。只淡淡道:“阿花姑娘过誉了。”

      阿花也不恼。她性子热。转身就往里走。边走边回头。

      “先进来。我阿爸不在。进山收虫去了。要等好几天。你们先住下。这寨子大。楼多。空着好几间。我让人给你们收拾一间最好的。往东面。天亮。不潮。”

      楼里比外头亮堂。地板是新铺的。有股松木味。阿花带着他们上了二楼。那屋子果然大。窗户朝东。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。上头盖着两床靛蓝被。虽比不上京城的锦缎,可在这寨子里,已是极好的了。

      萧瑶在床边坐下。她伸手,按了按那被褥。眉头没皱。算是勉强满意。

      “辛苦阿花姑娘。”她道。声音懒懒的。像给了这地方一个天大的面子。

      阿花笑:“不辛苦。你们救我。应该的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又看北冥。北冥正在窗边站着。他推开半扇窗。往外探了探。又关小。像在确认外头有没有暗角。他做这些时,脊背挺直。刀在身侧。整个人像一截沉沉的铁。和这满屋子的松木味都隔着一层。

      阿花忽然道:“北冥哥怎么不说话。”

      北冥没回头。

      南冥在旁打趣:“我哥就是块木头。从小这样。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阿花姑娘别理他。当他不存在就好。”

      阿花却笑。她歪着头,看北冥。眼里有好奇。也有点别的东西。极淡。像这山里忽然起的一阵风。

      “我们寨子里的男人,都吵。他这样,很少见。”她道。

      南冥笑得肩都在抖:“那是你见得少。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看着闷。脾气倔。吃软不吃硬。除了我姐姐,谁也支不动他。”

      萧瑶瞥了南冥一眼。南冥立刻闭嘴。只笑着退到一边。像只多嘴被瞪了的猫。

      阿花被逗笑了。她拍了下手。说去张罗饭食。让三人先歇。一溜烟下楼去了。银珠子丁零响。

      不多时,饭食端上来。

      比下头寨子丰盛。有山鸡。有腌鱼。有野菜。有菌子汤。还有一碟子红红的辣酱。满屋飘香。阿花指挥几个寨里女人摆桌。又亲自端了碗米酒。

      “这酒是我阿爸酿的。山里寒。喝一点。暖身子。”她道。目光又飘向北冥。

      北冥没接。他先看萧瑶。

      南冥已经坐下了。他端起碗。先闻了闻。又小口抿了一下。眉头极轻地一皱。又松开。然后夹了一筷子菜。送进嘴里。慢慢嚼。过了几息。又试了另一碟。

      阿花见了,有些不解:“菜不合口味?”

      南冥笑。他一边嚼,一边道:“不是。我姐姐肠胃不好。这一路南边的东西,她吃不太惯。我和哥哥先试试。看哪些软。哪些不辣。才好给姐姐夹。姑娘别多心。我们三兄妹,一路上都这样。试菜是我俩的活。”

      他说得极自然。像这规矩天经地义。

      阿花“哦”了一声。又看北冥。北冥也端了碗。他吃得慢。每一道都碰一点。停几息。才点头。萧瑶面前那只碗,还是空的。北冥先盛了半碗菌子汤。试了。才递过去。

      萧瑶接过来。她低头喝了一小口。那汤里混着山菌和腊肉的味。浓。可不算难喝。她没皱眉。只把碗放下了。

      南冥忙夹了块山鸡肉。那肉炖得烂。他拿筷子把骨去了。放到萧瑶碗里。

      “这个可以。不辣。软。姐姐吃点。这寨子比下头强。至少饭里没沙子。”

      萧瑶看他一眼。又看阿花一眼。阿花正盯着北冥看。眼都不眨。像这满桌子的菜,都不如北冥那张脸下饭。

      萧瑶垂下眼。她慢慢把碗里那块肉吃了。没说话。可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那笑有些凉。像看穿了什么。又懒得多问。

      南冥还在给萧瑶夹菜。北冥一直没怎么吃。他只喝了两口汤。尝了菜。然后放下筷。眼睛在屋角、窗外、楼梯口各停了一瞬。像把这间屋子都丈量过了。

      阿花忽然道:“北冥哥。你尝尝这个鱼。腌过的。外头吃不到。”

      她夹起一块。要往北冥碗里放。北冥把碗一偏。极轻地避开了。

      “我不吃鱼。”他说。只四个字。

      阿花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愣了愣。随即又笑。

      “那吃肉。”她又去夹。

      “也不饿。”北冥道。语气很平。

      阿花脸上的笑没散。可眼里的光,极轻地暗了一下。南冥连忙打圆场:“我哥就是这么个人。糙。不会说软话。阿花姑娘别理他。他饿了自己会吃。来。我替我哥吃你夹的。这鱼我方才尝了。真不错。”

      他说着,把碗伸过去。阿花笑了。把鱼放进他碗里。气氛又热络起来。只有北冥,仍像块石头。不接。不拒。不化。

      一顿饭下来。阿花的目光十回里有八回,落在北冥身上。北冥一回都没接。他始终坐在萧瑶右后侧。像一堵只朝她开着门的墙。

      萧瑶放了筷。南冥递帕子。她擦了嘴。懒懒地起身。

      “多谢阿花姑娘款待。我有些乏了。先歇了。”

      阿花忙道:“姐姐去吧。晚上我把阿爸的房也收拾出来。给你们分开睡。我阿爸过几日就回。解蛊的事。等他回来,我替你们问。”

      萧瑶点了一下头。转身走了。北冥起身跟上。南冥落后几步。朝阿花拱了拱手。笑得又软又热。

      “阿花姑娘,别见怪。我这姐姐,从小娇惯。我哥呢,眼里除了我姐,连山都不看。你们这寨子真好看。明日我带姐姐四处走走。还得劳烦姑娘指路。”

      阿花笑了。可那笑不及方才。她目送他们上楼。目光最后又落在北冥背上。那背影又高又直。像这楼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根梁。

      不会倒。也不会弯。

      就是太难靠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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