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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9、夜遇 夜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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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山里的夜和京城不同。京城的夜有更鼓,有巡夜人的灯笼。这里的夜,只有虫鸣。一声接一声。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像整座山都在暗处喘气。
萧瑶已经睡下了。南冥给她点了安神香。北冥照旧把她的脚暖了。她缩在被子里,呼吸匀了,偶尔翻个身,说句含混的梦话。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来,把门掩上。
廊下。
南冥靠在外栏上,仰头看天。天被树遮了大半。只有几颗星,稀稀拉拉地漏出来。山风从下头往上吹,带着一股子草木和湿土的气味。他深深吸了一口。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北冥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声音很轻。像怕惊了屋里的人。
北冥坐在台阶上。刀横在膝上。他没回头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南冥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。在夜里几乎看不清。
“你说。”他道,“这样的日子,是不是也挺好的。”
北冥没应。
南冥也不等他应。他仍仰着脸。像对那几颗星说话。
“就咱们三个。在这破寨子里。白天出去走走,打听点事。她闹,我哄。她冷,你暖。有床就挤一挤。没床就轮流守。她再骂,也是骂我们两个。她再嫌,也还是离不了我们两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声音更低。
“真像一家人。”
北冥擦刀的手停了停。过了几息,才又慢慢擦下去。刀鞘在夜里泛着极淡的光。
“咱们本来。”他说。顿了一下。“就是。”
南冥转头看他。北冥仍低着头。像那刀鞘上有什么非擦不可的东西。
南冥就笑了。这次笑出了声。极轻。却极真。
“是。本来。从燕国那会儿就是。她小。我们也不大。三个人挤一个漏风的屋。她在中间。我们一左一右。那会儿连张床都没有。就铺点干草。她也闹。说冷。说饿。说想回家。可哪回不是拽着我们的袖子才肯睡。”
他说着,声音慢慢低下去。像那些日子从雾里浮出来。又远。又近。
“这都多少年了。”他道,“还是在给她守夜。还是她一翻身,我就醒。这命,怕是改不了了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他把刀收回鞘中。金属相碰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就在这时。
外头传来一阵响动。极远。像在寨子西边。有人喊了一声。断断续续。听不真切。像是个女子。还夹着哭音。
南冥先站直了。他脸上的笑没了。手按在腰后。北冥也起身。刀已提在手里。
“我守着。”北冥道。
南冥点头。他翻下竹栏。落地时轻得像猫。几下便没入夜色。
北冥退回门口。背贴着门板。刀未出鞘。耳朵却一直追着南冥消失的方向。屋里萧瑶的呼吸还稳着。他听得很清。
过了约莫半炷香。
南冥回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个姑娘。那姑娘一身靛蓝裙。裙摆撕破了一块。肩头一片血。脸色白得吓人。头发散下来。遮了大半张脸。只有一双眼睛。极黑。极亮。像这夜里唯一醒着的东西。她没让人扶。自己抓着竹栏,一步一步走。走到台阶前,才撑不住,滑坐下去。
北冥站在门口。他没动。只扫了那姑娘一眼。刀还在手里。那姑娘看过来。不躲。眼里有惊。有痛。可没有怯。
“你们。”她开口。声音又哑又颤。官话说得吃力,“是什么人。外来的。”
南冥上前。半蹲下。笑得温和。
“行商的。贩布。路过这寨子。我兄弟几个。住些日子。”他道,“方才听见有人喊。我过去看。是她自己摔在崖下。伤了肩。我扶她上来的。”
他解释得清楚。像在说给北冥听。北冥没说话。只点了一下头。
南冥取出干净的布条。又倒了点酒。那姑娘疼得抽气。却不叫。只把牙咬得更紧。南冥替她清创。动作快而稳。和平时哄萧瑶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姑娘大半夜的,怎么一个人在深山里?”南冥边包边问。语气随意。像闲话。
那姑娘沉默了一瞬。她低头看自己肩头的伤。血把裙布都染透了。
“找虫。”她说。
南冥手上动作没停。抬眼看她。
“找虫?”
“我家是寻虫的。”那姑娘慢慢道,声音还虚着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阿爸替寨子里的蛊医寻虫。能入药的。能制蛊的。都在夜里出来。白日寻不见。我常夜里上山。今晚下了雨。路滑。踩空了。”
她说得极平静。像摔了、伤了,都是常有的事。
南冥恍然。他点点头,把布条最后系好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那姑娘家,对山里的虫,应当很熟。”
那姑娘抬眼看他们。那眼睛黑得深。像能看进人骨头里。
“你们家中。”她忽然道,“有人中蛊?”
南冥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他面上仍笑着。只是那笑淡了些。
“姑娘怎么这么问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方才在崖下。我听见你们说话。说家里兄长中了好些年。换季发作。耗人。来南疆寻解蛊的人。”
她说完,看着他们。不催。也不躲。
南冥不说话了。他回头看了北冥一眼。北冥站在暗里。刀没有放下。也没有点头。
过了几息。南冥转回来。轻声道:“是。家中确实有人中了蛊。寻了好些日子了。这寨子大。苗医多。可没人说得清。姑娘若知道什么。还望指个方向。”
那姑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像在掂量。又像在认人。终于,她道:
“你们救了我。”
南冥笑:“不过搭了把手。”
那姑娘摇头。她扶着柱子,慢慢站起来。身子还晃。可她站得极直。
“我家。”她说,“在上头。第五个寨。从东边吊脚楼群往上,过一道石桥。门最大。楼最高。我阿爸,是寨子里的掌事。这里头的蛊医,十有八九都来过我家。你们若来,便说找阿朵。我只说你们救了我。旁的,我不管。”
她说完,又看他们一眼。那眼极深。像要把两张脸都记住。
然后她转身,慢慢往暗处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夜里别乱走。这寨子,不是只有蛇。”
她的身影没入石阶下的雾里。几下就看不见了。
廊下又静下来。只有虫鸣。还有很远的、像水流过石头的声音。
南冥慢慢站起来。他看向北冥。
“哥。”他道。声音很轻。可眼里有东西在跳,“我们会不会,真的能找到。”
北冥站在门边。他看着那姑娘消失的方向。过了好一会。才开口。
“能。”
南冥道:“找着了。解了蛊。咱们是不是就该回京了。”
北冥没答。
南冥等了一会。见他不说话,自己倒笑了。那笑很淡。不像平日。像掺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我方才说这日子好。”他道,“竟有点不想这么快走。”
北冥仍没说话。他转过身。背靠着门板。刀抱在怀里。眼睛看向外头。黑沉沉的。像在想什么。又像什么也没想。
过了许久。他低声道:
“我也想。”
就三个字。被风吹得极淡。像说给山听。
南冥不再说话。他在台阶上坐下。和北冥一左一右。像两尊门神。把屋里的那个人,连同这段难得的日子,都守在了身后。
夜深了。
一个守上半夜。一个守下半夜。和过去的每一夜一样。又好像,哪里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