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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8、蛊婆 这是他们进 ...

  •   这是他们进寨子的第八日。

      前前后后,见了七个苗医。有老的,有少的。有真本事的,也有只会弄些草灰骗铜板的。萧瑶把皇兄的病症说了。没有人能说清。最多摇着头,说“这蛊不像我们这边的”。再问,就什么都不肯讲了。

      萧瑶也不急。至少面上不急。她每日还是出门。南冥陪着她,专往寨子深处走。今日这家,是寨子里一个卖草药的婆子提的。说再往上,住着个蛊婆。会看蛊。也会解蛊。养了一屋子蛇虫。寻常人不敢近。

      他们去的时候,已经过了晌午。

      那楼子比别家更旧。檐下挂着七八个竹笼子。有虫子在里头爬,沙沙响。门外支着口黑锅。正煮着什么东西。绿的。咕嘟咕嘟冒泡。腥气混着草药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      萧瑶在门口站了站。眉头皱起来。她拿袖子掩了一下。又松开。回头看了北冥一眼。

      北冥上前。他先推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。从那门缝里,涌出一股又湿又腥的气。像几百条蛇在里头换气。

      萧瑶跟进去。

      屋里极暗。只点着一盏小油灯。四壁全是竹架。架子上摆满瓦罐。罐口蒙着布。有东西在里头动。沙沙的。簌簌的。还夹着一两声极轻的“嘶”。地上摆着几个木盆。盆里是水。那水是暗绿的。水底下沉着些东西。细长的。蜷着的。都活着。

      萧瑶的脸一下白了。

      她往后退了一步。脚后跟碰到个什么东西。低头。是条小蛇。黑的。从她脚边游过去。不紧不慢。尾巴扫过她的鞋面。

      她没叫。

      可她的手,已经死死抓住了北冥的袖子。整个人往他身后缩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又短又急。

      “哥哥。”

      北冥反手把她护到身后。他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眼睛极快地扫过整间屋子。南冥也上前一步。挡在另一侧。他脸上那点笑没了。手压在腰后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毛都立起来了。

      那蛊婆从里间出来。个子极小。背佝偻着。头上裹着黑巾。脸上全是褶子。她抬眼看了看他们。又看看北冥身后的萧瑶。笑了一下。嘴里没几颗牙。

      “怕什么。不咬人。”她道。说的官话。很生硬。

      萧瑶没动。她仍抓着北冥。北冥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。极轻。可她没松。

      南冥上前。笑着和那蛊婆说话。说家中大哥、小弟,陪姐姐来山里寻亲。姐姐体弱,被这满屋子活物吓着了。婆子别怪。那蛊婆又笑。说这屋里,每一条蛇,每一条虫,都是她的蛊。听话得很。不伤主人家。

      萧瑶终于开口。声音还带着抖。可已经逼着自己冷下来。

      “本……我。我来看蛊。”她说,“我兄长中了蛊。有好几年了。换季发作。耗人精血。人还醒着。就是一天比一天弱。听说婆婆会看。特来问问。”

      蛊婆走近几步。她身上有一股极浓的草药味。像把蛇腥气压下去三分。她盯着萧瑶看了一会儿。又看北冥。再看南冥。最后走回那些瓦罐前。揭开一个。往里瞧了瞧。又盖回去。

      “不像。”她说。

      萧瑶追问:“怎么不像?”

      蛊婆摇头。说得含混。像这山里的土话夹着官话。大意是:这山里没有这种蛊。那蛊比我们这儿的都大。吃得深。藏得久。不是山里头养出来的。她这寨子里的蛊,都是虫蛊。没那种能伏在人心口好几年的。

      萧瑶听着。抓着北冥袖子的手,慢慢松了。

      “那婆婆可知道,哪种蛊能这样?”她问。

      蛊婆又看她。这次看得更久。然后摇头。

      “不知。你们去上面。还有三个寨。每个寨子养的不同。有蛇蛊。有血蛊。有草蛊。慢慢问。若你们命里遇得着,自然有人解。”

      她说完,再不理他们。走到那口黑锅前。拿根竹棍搅那锅绿水。屋里那盏灯忽然晃了晃。墙角的瓦罐里,发出一阵极密的爬动声。

      萧瑶没再多留。她转身就走。跨出门时,脚底一滑。北冥揽住她。南冥在后头又和那蛊婆说了几句。给了些铜板。这才跟出来。

      外头天阴着。雾又起来了。

      萧瑶站在门口。脸色还白。手扶着竹栏。一下一下地喘。北冥站在她身后。南冥也出来。他想笑,没笑出来。

      “这地方。”萧瑶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字,“怎么养这么多蛇虫鼠蚁。满屋都是。那水绿得都要冒烟了。”

      她越说越气。抬头看天。雾压得低。什么也看不清。

      “都多少天了。”她说。声音轻下去。像没了力气,“见了多少人了。一个都说不清。皇兄中的到底什么蛊。没人知道。这南疆,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南冥走到她身边。低声道:“还有三个苗寨。咱们才来几日。不急。慢慢走。总能问出来。”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撑着竹栏,慢慢走下台阶。那路是青石板。上头全是水。滑得厉害。她走了两步。脚底一滑。人往前栽。北冥眼疾手快,从后头一把扣住她。把她带回来。

      萧瑶站稳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。又看那路。那路又窄又滑。石阶高高低低。有的地方全是泥。她站了一息。忽然不走了。

      她转过身。看着北冥。

      “你背我。”

      北冥没动。

      “不合规矩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瑶盯着他。那眼里又是气,又是委屈。像这满山的路都和她作对。

      “本宫脚疼。”她说。声都颤了,“这破地方,走的什么路。又滑又硬。走了这些天,脚底都磨破了。本宫一步也不想走了。”

      北冥仍站着。他看着她。过了几息,低声重复了一遍:“不合规矩。”

      南冥忙凑上来。他半蹲下去。拍拍自己的肩。

      “我来背。姐姐上来。我背您下山。这路滑,我熟。保准不让您摔。您只管趴着。想骂就骂。想睡就睡。我背得动。姐姐轻得跟片叶子似的。”

      萧瑶没动。她看都不看南冥。只盯着北冥。

      “不要你。”她说。

      南冥一愣。

      “你一点都不暖和。”萧瑶道。语气又冷又倔。像在跟谁赌气,“本宫要北冥背。他手热。身上也热。这山里冷得要死。本宫要暖和。”

      南冥蹲在那儿。半天没起来。他抬头看萧瑶。她绷着脸。耳根却红了一点。像把这种话说出来,自己也有些站不住。可她偏要说。像只冻极了,还要挑个最暖地方的猫。

      南冥忽然笑了。他站起来。退开一步。冲北冥挤了挤眼。

      “听见没。北冥哥。姐姐点你呢。说你暖和。我可没这个福气。我最多算个不凉的。这差事,归你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他看了南冥一眼。又看萧瑶。萧瑶已经别开脸。伸着一只手。那手在雾里白得晃眼。

      “快点。”她道。声音发虚。像再等下去,就真站不住了。

      北冥上前。他先把自己的刀带紧了紧。然后转过身。单膝一低。萧瑶趴上去。北冥一手托住她的腿弯,一手撑地,慢慢直起身。她轻得过分。像这些天,真没吃进什么东西。

      萧瑶一沾上他的背,整个人就软了。两只手环在他颈间。脸贴在他肩头。北冥的后背极热。那热从衣裳里透出来,裹住她。她的呼吸慢慢缓下来。

      “这破地方。”她又低低说了一句。像没了脾气。只是不甘。

      北冥背着她,往寨子外走。南冥在后头跟着。银铃一步一响。像给这满山的雾引路。

      走了几步。萧瑶忽然道:“北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是不是不想背我。”

      北冥没答。走了几息,才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说不合规矩。”

      “怕人议论。”北冥说。声音极低。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。他的脖颈也热。热得她眼皮发沉。

      “这地方,有什么好议论的。”她瓮着声道,“明日也背。后日也背。本宫走不动。你一直背。”

      北冥没应。可托着她腿弯的手,极轻地紧了紧。

      南冥在后面笑。他仰头看天。雾一点点压下来。山里的灯火,像沉在水底。

      “哥哥背姐姐。弟弟跟在后面。”他道,“这画面若让寨子里的人看见,指定说,这家人,真会疼姑娘。”

      萧瑶没理他。她闭着眼。北冥背着她,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。像这世上再滑再险的路,他也能把她背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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