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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6、苗寨 到苗寨时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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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苗寨时,天已经暗了。
寨子建在半山。从山脚往上,房子一层叠着一层。全是吊脚楼。木头被雨浸得发黑。黑瓦,黑檐,黑得和山雾化在一起。只有几扇窗里漏出点火光,像这满山暗色里睁开的一只只眼睛。
寨门前有人守着。见他们三骑过来,先是一惊。南冥笑着下马,递上一串铜钱,又用当地话混着官话说了几句。说什么行商贩布,遇了雨,只求住两日。那寨人打量他们几眼。北冥把缰绳一收,护着萧瑶。萧瑶头上那件披风掀开一角,露出半边脸来。那寨人不敢多看了。挥了挥手,放行。
寨子里的路极窄。马不能并排。南冥牵着马走在前头。石板路上全是泥,踩上去打滑。两边楼里有人探头出来看。火光映着他们身上的靛蓝衣裳。倒真像这山里的人。只是北冥太高大,萧瑶太扎眼。南冥一边走,一边回头朝他们笑。银铃在夜里响得格外清。
住处是暗卫提前打点好的。寨子最东头。一栋小吊脚楼,上下两层。楼下是灶房,楼上一间屋。木梯子极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南冥先上去,把门推开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。火苗只有豆大。墙角有张床。铺着草垫。上头盖着一块靛蓝色的旧布。窗子紧闭。一股子霉味混着潮气,从四下里涌出来。像这屋子几百年没住过人。
萧瑶一进门,就站在门口不走了。
她的脸在灯下白得泛青。眉皱起来。她先拿袖子掩了一下口鼻。过了几息,才开口。
“一股子霉味。”
南冥立刻奔到窗边。那窗子用木棍支着。他一推,山风混着夜雾涌进来。霉味淡了些。可又多了股不知什么兽粪的味。萧瑶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这什么破地方。”她道。声音不大。可一句比一句冷。
南冥又去点了一束艾草。插在墙角。烟丝细长,慢慢散开。他回头笑。
“是破。可这是寨子里最好的一间了。暗卫找了半日。就这栋干净些。姐姐您别嫌。明日属下再找。若实在不行,属下给您把屋顶掀了,换片天进来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她走到床边。低头看那草垫。伸手一碰。又缩回来。
“这床怎么睡。”她道。
南冥忙上前。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,铺在草垫上。又抽出两件干净里衣,叠成枕头。再铺了一层油布在底下,防潮。
“这样便软些。”他道。蹲在床边,仰头看她,“姐姐先坐。等吃了饭,属下去把被褥用炭火烤一烤。这地方湿气大,不烤一烤,又潮又重。您信属下。烤热了,准比京城的床还舒服。属下方才去后头看过,有口井。水是山上流下来的,干净。等明日天晴,烧些热水。给您擦洗。您先忍一晚。”
萧瑶没应。她慢慢坐下去。那床垫了外袍,还是硬。她哼了一声。可没再说什么。
北冥从外头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壶热水。又把窗户开了半扇,让风斜着进来。不吹人,只换气。他走到床头,解下腰间一个布袋。倒出点药粉,撒在床脚四周。是驱虫的。粉末极细,落在木板上,像一层薄霜。
“外头有人送饭来。”他道。
南冥起身:“属下去接。”
不多时,他端了个木盘上来。三碗米饭,一碟子腊肉,一碟子炒山菌,一碗蒸蛋。还有一壶米酒。热气混着油烟味,倒也把霉味压下去几分。
南冥把盘放在屋子中间那张矮桌上。又拉了萧瑶起来。萧瑶没精打采地坐过去。她先扫了一眼那饭。
米粒发黑。是山米。糙得很。她没动。
北冥先端碗。他夹了一筷子山菌,放进嘴里。嚼了嚼。又夹一筷子腊肉。再喝一口米酒。停了几息。才朝南冥点了一下头。
南冥也各尝了一口。最后端起那碗蒸蛋,拿小勺舀了一点。试过。才推到萧瑶面前。
“这个行。嫩。姐姐先吃这个。”他说。又给她夹了一小筷子山菌,仔细拨掉里头的蒜,“这菌子也新鲜。今日刚采的。您尝尝。虽不如京城的,可总归是口热食。”
萧瑶看着那碗蒸蛋。嫩黄的。上头点了点酱油。她终于拿起勺子,极小口地尝了一下。南冥盯着她。北冥也不动筷了。
萧瑶把勺子放下了。
“米太糙了。”她说。
南冥忙道:“是糙。这南疆的山米,比不得京城的香米。您不喜欢就不吃。吃蛋。这蛋蒸得好,一点腥味没有。您再吃一口。算给这破地方一个面子。”
萧瑶没应。她拿起勺子,又吃了半口。然后放下。整个人恹恹地。像连再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这到底什么破地方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很低。这回不是嫌。是累。那累从骨子里透出来,连嫌弃都染上了倦意。
南冥看了北冥一眼。北冥没说话。他盛了半碗米汤,推到萧瑶手边。
“喝点。”他说。
萧瑶没动。
北冥道:“不吃饭。明天走不动。”
萧瑶眼也不抬:“走不动,你背。”
北冥停了一下。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南冥在旁笑:“那我也背。姐姐今日不吃饭,明日我背半程。北冥哥背半程。不叫姐姐脚沾地。可山路颠。背着也得有劲。您好歹再吃两口。吃下去,属下给您讲寨子里的事。方才接饭的婆子说,这寨子晚上有山鬼。专敲不吃饭的窗。”
萧瑶抬了抬眼。
“你当本宫三岁。”
南冥笑得眼都弯了。
“属下哪敢。属下的意思是,姐姐再吃一口。您吃了,山鬼都绕着走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可到底又把那勺蒸蛋拿起来。吃了一口。南冥在旁边伺候。北冥又往她碗里拨了点蛋。两个人一个递水,一个夹菜。像喂猫似的。她吃一口,他们才松一口气。
屋里灯苗跳了跳。窗外有虫声。远处寨子里,隐隐有鼓声。极轻。一下一下。像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。
萧瑶靠回床头。她没再说话。只把眼睛半闭着。火光和夜色叠在一起,落在她脸上。眉还是皱的。嘴也抿着。可那层戾气淡了些。像累到极致,连发火的力气都懒得再使。
南冥轻手轻脚收拾碗筷。北冥又把驱虫粉补了一遍。一个在屋里转,一个在门口站。谁都没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,萧瑶忽然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这里再破,也得待着。”
两人都看向她。
她仍闭着眼。语气很淡。
“皇兄的蛊,要在这里找人解。一天找不到,就一天不能走。本宫不是来享福的。这地方再破,再潮,再难吃,也得住下去。住到找到那个人为止。”
她说得慢。每字都像咬着。
“本宫受得住。”
南冥没笑了。他站在灯旁,看着她。北冥站在门口,刀横在身侧。谁都没说话。
可屋子里,像被这几句话压得静了下来。连窗外的虫声都远了几分。
过了几息。南冥才轻声开口。
“受得住。也吃得下。姐姐今日吃了几口蛋。明日属下去寨子里问问,有没有糯米,白糖。若寻得来,给姐姐蒸碗甜羹。这破地方再穷,总能长出点甜头来。”
萧瑶没应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只留一个单薄的背影。那身靛蓝衣裳,在灯下像被水浸过。她缩着。像这满山的潮气,全压在她一人身上。
北冥走过去。把窗子关小了些。又往床脚撒了些炭灰。南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盖在她腿上。两个人轻手轻脚退到门边。
屋里灯还亮着。
他们都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