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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5、雾中行 山路比想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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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比想的还难走。
马只能一匹跟着一匹。道窄,两旁的树把枝子伸到路中间,人过去,能扫一肩膀水。地上的泥又滑又深。马蹄踩下去,半天才拔出来。
南冥在前头开路。他也骑了马。是昨夜暗卫从镇上另找的一匹矮脚马。个头小,劲却足。银铃在雾里响了一路。北冥带着萧瑶跟在后面。两匹马隔着半丈远。再远,就看不清了。
瘴气越来越重。
不是雨。也不是雾。是那种从地底下泛上来的灰白气。贴着山壁往下淌。带着一股腐朽的甜。吸进去,胸口发闷。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,也咽不下。
萧瑶没说话。
她缩在披风里。起先还坐得直。后来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。北冥低头看她。她脸色极白,唇上那点血色也淡了。额心画的那朵山茶,还艳着。愈发衬得她脸白得过分。
北冥腾出一只手,探进她披风里,按在她后背上。她的呼吸发急。又浅。他眉心一紧。
“阿瑶。”他低声道。
萧瑶没应。她闭着眼,睫毛湿漉漉的。像连睁眼都费力。
北冥勒了缰绳。马停了。他朝前头道:“南冥。”
南冥立刻调转马头回来。一看萧瑶的脸色,脸上那点笑全没了。他翻身下马,几步赶到跟前。
“瘴气。”北冥道。
南冥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拔了塞子,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。递上去。北冥接过去。他先叫了萧瑶两声。萧瑶眼睫动了一下。北冥便把她往怀里带,让她仰起脸。他把药丸送到她唇边。
“吃下去。”他说。
萧瑶偏头。眉头皱着,像闻见什么不好的味。
“苦。”
“不苦。”北冥道。声音低,却不容她退。
南冥连忙从马背上取下个水囊。又往水里丢了片薄荷叶。晃了晃,才递过去。
萧瑶看了一眼那药丸。到底张开嘴,含了进去。北冥拿水囊喂她。她只喝了一小口。下巴上溅了一点。北冥用拇指替她擦掉。她没躲。
“再喝一口。”北冥说。
萧瑶摇头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。
南冥牵住缰绳,让两匹马并排。他把自己那匹矮马也拽到跟前,索性不骑了。人牵着马,走在一旁。目光一直落在萧瑶脸上。
雾更浓了。路边的树影像是从白气里浮出来的,一节一节,看不真切。马走得很慢。
南冥忽然笑了一下。
萧瑶仍闭着眼。可她听见了。
“笑什么。”她道。声音闷闷的。
“属下在数。”南冥说,“从进山到现在,您一共叹了七回气。没骂人。这不像您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
南冥又笑:“姐姐。您若难受,就骂属下。骂出来,气就顺了。这瘴气也怕凶人。您凶一点,它都不敢近您。”
萧瑶终于动了。她从他怀里侧过一点,半睁开眼,看向南冥。那眼里没什么力气,可眼神还是冷的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她说。声音又低又哑。像刀在石头上划。
南冥没躲,反而看得更认真了。
“属下的眼睛长在脸上,不看姐姐,难道看树?这山里除了树就是雾。只有姐姐好看。”
萧瑶眯了眯眼。
“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。丢在这山里。让瘴气把你淹了。让蛇咬你。让野狗拖你。”
她骂得慢,一句一句。像使不上劲,可每句都清楚。南冥听着听着,又笑了。
“挖了也好。”他道,“那属下下辈子就当个瞎子。天天摸着去给姐姐买栗子。买不着,就学狗叫。叫得满街人都知道,这瞎子有个极凶的姐姐。”
萧瑶气极。她想抬脚踹他,可人在马上,腿被披风裹着。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南冥笑得肩膀直抖。他牵着马,往前走。边走边回头。像这满山的瘴气,都被他笑散了几分。
又走了一阵。雾渐渐薄了些。前头有块平地。北冥停马。萧瑶在他怀里已经半昏半睡。他朝南冥递了个眼色。
南冥会意。他松开缰绳,走远几步。打了个极短的呼哨。没一会儿,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闪出来。是刘来宝。他脸上蒙着防瘴气的黑巾。单膝点地。
“回禀。苗寨就在前头。翻过两道山梁。但寨子极大。分了七个寨。要寻的人,还没有消息。”他说得又低又快。像怕惊了马上的人。
北冥点头。
“继续找。别露面。”
刘来宝应了一声,闪进林子里。几下就不见了。
南冥走回来。他抬头看北冥。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萧瑶。她额上沁了点汗。那朵山茶还开着。他抬手,拿袖子极轻地替她擦了擦。
北冥道:“寨子大。要慢慢找。”
萧瑶没睁眼。可她的声音从披风里透出来。轻,却清楚。
“无妨。”
两人都看向她。
她动了动。像要坐直些。北冥环着她腰的手臂用了点力,帮她靠稳。
“皇兄的蛊,在身上藏了多年。不差这几日。”她慢慢道,“本宫此次来,就是慢慢找。一日找不到,就两日。两日找不到,就一月。总要把那解蛊的人揪出来。找得到,才能回京。”
她说着,半睁了眼。那眼里映着满山的雾,又冷,又远。
“裴家和西宫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南冥看了北冥一眼。北冥没说话。南冥又笑起来。
“正好。”他说,“属下也没来过南疆。趁这机会,多转几圈。给姐姐找些好吃的。这山里总该有些野果子,野菌子。哦,还有山鸡。若能逮一只,给姐姐烤了。这瘴气归瘴气。吃饱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萧瑶瞪他。
南冥只当没看见。他凑近一步,仰着脸,笑得又赖又亮。
“姐姐,您别瞪。您一瞪,这山里的野鸡都能吓跑。那属下一会儿抓什么去。”
萧瑶咬牙。她道:
“南冥。你烦不烦。”
南冥摇摇头,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。
“叫错了。”他说,“是阿冥。姐姐自己取的。在山里。得叫阿冥。进了寨子更不能错。来。再叫一声。阿冥。”
萧瑶深吸一口气。那口瘴气吸进去,她咳了一声。南冥忙上前,替她拍背。手才碰到,就听她道:
“阿冥。你烦不烦。”
南冥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脸上那点嬉笑,像被这一声叫得短暂地失了神。也不过一瞬。随即他又笑开了。可那笑和方才不同。软了些。像猫被人顺了毛。
“不烦。”他道,“您叫阿冥,叫多少遍属下都不烦。您天天叫,属下一刻不落地应。应慢了,您踹。应得不好,您骂。左右都是您的声音。怎么都不烦。”
萧瑶不看他了。她重新把脸埋进北冥怀里。声音从披风里闷闷传出来。
“油嘴滑舌。再啰嗦,真把你扔这山里。”
南冥低声笑。他转过去,牵起缰绳。银铃在雾里响了一声。又一声。像给这满山死气沉沉的瘴气,添了一点活气。
北冥一夹马腹。马慢慢往前走。
萧瑶缩在他怀里。药力渐渐上来了。她的呼吸稳了些。手不再抓得那么紧了。可北冥没有放开。他一直圈着她。像这山路再险,雾再浓,也不能让她沾上半分。
走了一段。萧瑶忽然出声。很轻。像梦话。
“哥哥。”
北冥低头。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只往他怀里又贴了贴。
北冥把披风往上拉了拉。盖住她的脸。只露额心那朵山茶。红得晃眼。
南冥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。笑了笑。没出声。只牵着马,继续往雾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