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14、换装入山 天刚蒙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雨停了。

　　山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白茫茫一片，把客栈的檐角都吞去了半截。院子里湿漉漉的，青石板上汪着水。

　　北冥先起的。他站在廊下，把昨夜被雨打湿的暗卫信号旗重新卷好。山里雾大，声音传不远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能走。

　　他回身走到萧瑶门前，没推。先抬手，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三下。里头没声。他又等了等。再叩三下。

　　里间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哼。

　　北冥这才推开门。屋里炭火熄了，只剩一点温乎气。萧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，只露出发顶。南冥昨夜出去前，把她的被角都掖好了。此刻又被她踢得散开，一只脚伸在外面。

　　北冥走过去。他先把炭盆拨了拨。又走到床边，半蹲下来。她的脚露着，脚背泛凉。他伸手，极轻地托起来。她的脚趾动了动。他拿掌心包住。暖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他低声叫。

　　萧瑶没动。

　　北冥顿了顿。他偏过头，像在重新找一个字。过了几息，他低声开口，两个字，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提上来的。

　　“公主。”

　　萧瑶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。她仍闭着眼，可嘴角极浅地一勾。

　　“叫谁。”她道。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
　　“阿瑶。”北冥又叫了一声。这次比方才稳了一点，可尾音还是低下去。像这名字在舌尖上待不住，要化了。

　　萧瑶这才慢慢睁开一只眼。她看着北冥。他半跪在床边，手里还托着她的脚。天光从半开的门里漏进来，照得他眉骨那道疤格外清楚。他面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。可耳根，红了一点点。极不明显。像被这山雾染的。

　　“叫错了。”萧瑶懒懒道，“昨晚怎么跟你说的。进了山，你要叫阿瑶。现在是在哪儿？”

　　北冥沉默了一瞬。

　　“客栈。”

　　“这不就结了。”萧瑶把脚从他掌心抽出来，又往被子里缩了缩，像故意逗他，“还没进山。叫公主也没错。怎么，自己先改不过来了？”

　　北冥没说话。他起身，把床尾的衣裳拿过来。是她的。一件件叠得整齐。昨夜南冥用炭火烘过了，还带着点温。

　　“该起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瑶没动。过了几息，才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北冥会意。他俯身，扶住她的肩，把她半扶半抱起来。萧瑶靠在他怀里，头发乱糟糟地散着。她闭着眼，任他摆弄。

　　“腰还疼。”她哑着嗓子道。

　　北冥没说话。他拿过外袍，先披在她肩上。又单膝跪下去，替她穿鞋。她的脚踩在他膝上。北冥托着她的脚踝，把鞋带一点点系好。动作很慢。系完了，他抬头看她一眼。

　　“能站吗。”

　　萧瑶哼了一声。北冥便扶她站起来。她晃了一下。他另一只手扣在她腰后，稳住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被一把推开。

　　南冥进来了。

　　他整个人像从山雾里冒出来似的，带着一身潮气。可那身衣裳，却鲜亮得扎眼。

　　苗疆的衣。靛蓝为底，衣襟和袖口绣满了红绿相间的纹样。百褶裙似的下摆，腰间束着一条银链，挂了几颗小铃铛。他一动，铃铛就轻轻地响，像雾里摇过来的。头发也重新梳过，鬓边编了一小股，坠着一颗青色的石头。

　　萧瑶眯起眼。

　　南冥站在门口，张开手臂，转了一圈。裙摆展开，银链子叮叮地响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他道，笑得眼角那颗泪痣像要飞起来，“像不像这山里的人？属下一早去镇上买的。那铺子就剩这几身。属下一眼看中这件。您瞧瞧。如何？”

　　萧瑶靠在北冥怀里，上下打量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开口。话还是懒的，可眼里带了点玩味。

　　“像。”

　　南冥更得意了。

　　“像什么？”

　　萧瑶勾了下唇。

　　“像只花狐狸。”

　　南冥一愣。随即笑出声来。他上前两步，银铃叮当响。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，从雾里钻出来，又花哨又得意。

　　“狐狸也成。”他道，“能得姐姐一句像，属下这身衣裳就算没白买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从身后又抖出两套衣裳。一套递给北冥。一套捧到萧瑶面前。

　　“北冥哥去换。姐姐这套，属下挑得最久。这寨子里的姑娘，都这么穿。靛蓝最衬姐姐的肤色。北冥哥那身也换了。咱们三个进山，像一家人。不叫人起疑。”

　　萧瑶低头看那衣裳。皱了一下眉。她没见过这样的样式。裙摆极宽，袖口极窄，上头绣的花纹密密麻麻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挑起来看了看。

　　“这么花。”

　　“穿上就不花了。”南冥忙道，“这衣裳认人。旁人穿，是衣裳穿人。姐姐穿，是人压衣裳。您信属下。”

　　萧瑶瞥他一眼。没说话。算是应了。

　　北冥拿了衣裳，去了隔壁。

　　南冥又凑过来，伺候萧瑶换衣。他先把自己外袍铺在床边，让萧瑶坐着。再一件件替她解外衫。

　　他动作极轻，目光不乱。只偶尔低声说一句“抬手”“转过去”。萧瑶半阖着眼，由着他。

　　衣裳上身。靛蓝的裙子，银线的边。她站起来时，那裙摆垂到脚面。袖口收窄了，倒显得她整个人高挑不少。南冥替她把腰间的银链系好。又退后两步，上上下下地看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他说。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。

　　萧瑶抬眼。

　　南冥又笑起来。可那笑里，少了点方才的油滑。多了点认真的东西。

　　“属下说真的。这衣裳，满寨子的姑娘都比不了。您往那寨子里一站，旁人都得矮三分。”

　　萧瑶瞪他：“闭嘴。”

　　“不闭。”南冥凑上来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。打开，是几格颜色。红的，青的，金的。他用指尖蘸了点金粉，又蘸了点红。

　　“今日画花钿。”他道，抬起脸看她额心那道红痕，“衣裳是苗疆的。花也得是苗疆的。属下给您画一朵山茶。南疆山茶开得好。红的。艳。配您这额心正合适。梅花留到回京再画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已经抬手。指尖极轻地落在她额心。一点点描。她的眉微微蹙着。他画得极慢。那朵花就开在她红痕上。像从伤里长出来的。红的瓣，金的边。衬得她整张脸都艳了几分。

　　画完了。南冥没退开。他就那么近地看着她。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“真好看。”他低声道。

　　萧瑶别开眼。耳根却极轻地热了一下。南冥眼尖，一下笑出来。

　　“姐姐。您这是怎么了。夸一句就耳朵红。进了苗寨，满寨子的人盯着您看。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。”

　　萧瑶抬脚就踹。

　　“北冥，你再多说一句，现在就滚回公主府。”

　　南冥笑着躲开。躲了一半，又自己贴回来。他歪着头，拿那只画花钿的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尖。

　　“公主叫错了。”他说，眼里的笑压都压不住，“应该叫阿冥。公主自己昨晚定的。怎么又忘了。”

　　萧瑶深吸一口气。她闭上眼。像是怕自己真把这人从窗户扔出去。

　　北冥就在这时进来了。

　　他也换上了苗疆的衣裳。靛蓝的衣，玄色腰带。袖口也绣了纹样。只是颜色更深。他站在门口，肩背挺拔。那衣裳穿在他身上，没有一点风流的味。又像寨子里最稳的守卫。腰间还挂着那把刀。他看过来时，正好撞上萧瑶的眼。

　　萧瑶停了一下。

　　南冥在旁边轻声道：“北冥哥这身也好看。像这山里头养出来的。不说话往那儿一站，满寨子的人都不敢多瞧。”

　　萧瑶没接话。她只看着北冥。过了几息，才开口。声音不冷不热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”

　　北冥点了一下头。没多说。他走过来，极自然地将萧瑶面前那盏凉茶端走，换了杯热的。又看了看她的裙摆。蹲下去，把最下头那道银线卷起来一点。

　　“上山。裙摆沾泥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瑶低头看他。他半跪在她脚边，正用一根细银扣把裙摆收短。他做这些时，像做过千百回。不迟疑，不觉得有什么。南冥站在旁边笑。

　　“还是北冥哥想得细。我只顾着好看。倒忘了山路。”

　　北冥没理他。收好了裙摆，直起身，朝萧瑶伸出手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萧瑶看着他。然后慢慢把手放了上去。北冥握住。他的手极热。热得她指尖都像被烫了一下。她没抽回来。

　　出了客栈。山雾还没散。北冥先上马。南冥扶萧瑶过去。北冥俯身，一手揽住她的腰，把她抱上马背。像抱一片雾。又轻又稳。萧瑶坐进他怀里。北冥抖开披风，把她围住。只留一张脸在外头。

　　南冥在前头牵着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笑起来。

　　“这回真像了。哥哥带着妹妹。弟弟在前头开路。一家三口，进山寻亲。”

　　萧瑶缩在披风里，轻哼一声。

　　“一家三口。你最多算个马夫。”

　　南冥不恼。他扯了扯缰绳，迈步往前走。银铃在雾里轻轻响。

　　“马夫就马夫。”他道，“马夫也是姐姐的马夫。姐姐渴了，马夫给您找水。姐姐累了，马夫背您。姐姐烦了，马夫闭嘴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可过了一会，她低低道：“那还不闭嘴。”

　　南冥笑。他回头，朝她挤了挤眼。没再说话。只牵着马，往雾里走。

　　北冥的手臂环在她腰上。他低头。她缩在他怀里。额心那朵山茶，在雾里也艳。像这满山白茫茫里，唯一看得见的一点红。

　　“阿瑶。”他极低地叫了一声。

　　萧瑶没抬头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很轻。

　　马往前走。雾渐渐散开。

　　他们的身影，像被这座山慢慢地收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