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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3、入山前夜 萧瑶在床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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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瑶在床上躺了一整日。
雨断断续续,没个准。她睡睡醒醒,醒了也不起。南冥买的蒸糕放在炉边温着,她只咬了一口。栗子倒是吃了小半。北冥添了三次炭。她脚冷,他便一直坐在床尾,隔一阵就探进去捂一捂。
到了傍晚,她终于坐起来。
头发睡得乱了。衣裳压得全是褶。她坐在床沿,两条腿垂着,脚没穿鞋。脸色还是白,可眼里已经清明了些。只是那眉越蹙越紧,像把这一整日的闷气都攒在了眉心。
南冥正端了热帕子过来,要给她擦手。还没近身,就听她道:
“这破地方。”
南冥脚步一顿。
萧瑶抬起眼。屋里灯还没点。外头的雨光透进来,照得她半张脸发青。她开口,声音懒,却带着火气。
“本宫浑身疼。躺了一天,腰更疼,背也疼。这床不是床,是块板。这南疆,从早到晚都是潮的。衣裳不干,被子也不干。连口气都黏喉咙。”
她越说越气,抬脚就踹了一下床柱。
“还有西宫那个贱人。”
这一句,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。
“竟敢给皇兄下蛊。真当自己活够了。等本宫回去,有一个算一个,裴家满门,本宫要她跪在皇兄面前,把解药一颗一颗吞下去。吞不完,就杀。杀到只剩她一个。再让她看看,什么叫求死不能。”
屋子里没人接话。
南冥先走过去。把帕子搭在床沿。他蹲下来,仰起脸看她。
“公主,别气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破地方是潮。可您已经到这儿了。再忍一忍。等上了山,找到那个苗医,皇上的蛊就有解。只要人还在,西宫那笔账,您回去怎么算都行。属下和北冥哥都在。刀给您递着,火给您点着。要杀要剐,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。”
萧瑶不看他。胸口还在起伏。过了好一会,才像把那股火压下去一点。
“明日进山。”她道,语气冷了下来,“到苗寨,多远?”
南冥看了北冥一眼。
北冥道:“看路况。晴时三个时辰。雨天不好说。进了山,马不能骑。要徒步。”
萧瑶的眉又拧起来。她没说话。过了几息,忽然道:“不能以公主身份去。”
南冥一愣。
萧瑶看他一眼,又看向北冥:“这南疆,是本宫没伸过手的地方。裴家在西宫坐得稳,谁知道这山里有没有他们的眼睛。你们俩,跟着本宫。身份得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进了山,北冥,你就是本宫兄长。本宫叫你哥哥。你叫本宫阿瑶。”
北冥站在炭盆边,闻言,手里火钳极轻地顿了一下。他抬眼看向萧瑶。灯还没点。屋里有些暗。可他那双眼睛,暗里也看得见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稳。可停了一息,才又补了两个字。极低。
“阿瑶。”
萧瑶还没说什么,南冥先笑了。他凑过来,半跪在床前,仰头看她。
“那属下呢?”他道,眼睛亮亮的,像只讨名字的猫,“属下也跟您进山。总不能还叫公主。也给您当弟弟?可属下不叫阿瑶行不行?阿瑶这名字好听。属下也想叫。”
萧瑶低头看他。看了两息。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暖,像拿他没办法。
“你?”她道,“你最小。叫姐姐。”
南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。像没听清。
“姐姐?”
“怎么。”萧瑶挑眉,“委屈你了?”
南冥的耳根忽然就红了。他在她面前从来油嘴滑舌,什么话都敢说。可这两个字,他忽然就卡了壳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那声“姐姐”在喉咙里滚了滚,没出来。
萧瑶也不催。她就那么看着他。眼里有一点戏谑,也有一点极淡的、说不清的意味。
南冥被她看得更红了。他偏过头,像要躲开她的眼睛。可又躲不远。过了好一会,他才低低叫了一声:
“……姐姐。”
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。连尾音都发虚。
萧瑶看着他。慢慢伸出手,摸上他的头发。南冥一僵。她的手指很凉,可落在他发顶,却像烫了一下。
“好弟弟。”她说。
南冥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萧瑶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头。像摸一只终于肯低下头来的猫。然后,她开口,叫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。
“阿冥。”
南冥浑身都顿住了。他抬眼。她正看着他。灯还没点。可她的眼睛在暗里也亮。那点红痕在额心,像一道极轻的印。
“进了山,你就是本宫的弟弟,阿冥。”她道,声很轻,却每个字都清楚,“本宫叫你阿冥。你叫本宫姐姐。叫错了,不饶你。”
南冥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好半天没说话。最后才极低地应了一声:“是。姐姐。”
萧瑶这才收回手。她像满意了。可收回手的瞬间,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耳廓。南冥的耳根,红得快要滴血。
北冥站在几步外。他把炭火拨了拨,没看他们。可火光映在他侧脸上,他下颌绷得很紧。像在忍什么。又像什么也没想。只那握着火钳的手,指节泛白。
萧瑶转向他。
“哥哥。”
北冥动作一停。
萧瑶看着他,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“怎么。让南冥叫姐姐,你就只会应一声。方才叫你阿瑶,你再叫一遍。”
北冥直起身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屋里暗。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,和炭火的光叠在一起。
“……阿瑶。”他叫了。
这次比方才稳。可尾音还是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。像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放轻了,才肯吐出来。
萧瑶看着他。不笑了。过了几息,她说:“好。明日进山,就这样叫。到了苗寨,也不许改。谁露了破绽,本宫剁了谁喂蛇。”
南冥还跪在床前。他忽然开口,话里又活了过来:“那姐姐今夜可不能再踹床柱子了。脚还凉着。明日要进山,走三个时辰呢。得把力气省着。姐姐若走不动,哥哥背。我扶。姐姐只管踩着我们走。”
他这一声“姐姐”叫得又顺又软。像开了窍。喊起来没完。
萧瑶白他一眼:“你再多叫一声,本宫让你今晚去马棚睡。”
南冥立刻捂住嘴。眼睛弯着。像偷了腥。
北冥这时才道:“暗卫已经先去了。天亮能到苗寨。会先探过。我们明日进山,入夜前能到。寨子里只说是行商兄妹。不露身份。”
萧瑶点头。
“行。让他们先看着。别打草惊蛇。到了寨子,先摸清有多少人。谁和外面通消息。谁懂蛊。尤其那个薛半仙说的解蛊人。找出来。”
她说着,往床头一靠。腰后不知被什么硌着,又皱起眉。
南冥忙站起,把自己外袍折了折,垫在她腰后。
“姐姐靠这个。软些。”
萧瑶没说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南冥得了这个身份,像捡了天大的便宜。他跪在床前不肯起,仰着脸,一声接一声。
“姐姐。”
萧瑶没理。
“姐姐。”
她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姐姐,姐姐,姐姐。”
萧瑶终于低头瞪他:“闭嘴。”
南冥嬉皮笑脸地凑近。那双眼弯起来,泪痣像浸了蜜。
“属下练练。明日进山,怕喊生分了。姐姐,姐姐。多喊几声,喊顺了,便不会叫错。若进了寨子一个口误喊成公主,那才坏事。姐姐说是不是?”
萧瑶抬手,作势要打。南冥不躲,只把脸往前送了送。像只挨打还蹭人的猫。
“滚。”萧瑶道。
“不滚。”南冥笑得愈发赖,“姐姐还没说,叫得对不对。若不对,属下再练。若对了,姐姐便应一声。属下方才叫了四声。姐姐一声没应。”
萧瑶咬牙:“南冥。”
“是阿冥。”他纠正,“姐姐自己取的。怎么又不认了。”
萧瑶忍无可忍,一脚踹在他肩上。没用力。南冥顺势往地上一坐,也不起来。只仰头看她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这一脚力气比昨日大了。可见歇好了。姐姐果然得躺着。躺够了,便有劲踹人。”
萧瑶气笑了。她偏过头,不看他。可那嘴角极轻地翘着。像被这无赖磨得没了脾气。
北冥一直站在炭盆边。他没回头。火光映在他背上。他把炭拢了又拢,像那火不够旺似的。可屋里分明已经暖了。
夜里。
萧瑶又睡下了。临睡前,南冥点了安神香。北冥把她的脚暖了暖。两个人才轻手轻脚退出来。
廊下。雨还下着。檐水滴滴答答,落在青石板上。北冥在门槛上坐下。刀横在膝上。南冥没坐。他靠在柱子上,仰头看天。天是黑的,没星。只有雨从瓦缝里漏下来,溅在他肩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南冥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北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叫什么道理。”他道,眼睛还看着天,“我天天哄她。买栗子,讲故事,挨踹挨打。到头来,她让我叫姐姐。你一个字,就叫阿瑶。”
北冥没说话。
南冥转过头来,看他。眼里带着笑,可那笑底下,有点什么别的。
“公主是不是偏心?”他道,“阿瑶。多好听。我连想一下都不敢。你倒好。进了山,能天天叫。她还得管你叫哥哥。哥哥。这便宜,我也想要。”
北冥仍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用拇指擦了擦刀柄。过了几息,才开口。
“因为你最小。”
南冥一愣。随即笑出来。那笑不大,却真。
“就为这个?”
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
南冥笑着摇头。他又仰头看天。雨丝落在他脸上,他也不擦。
“行吧。最小就最小。反正我也叫她姐姐。这称呼也不亏。她摸我头发了。你看见没。她从前可没这样。就今日。就方才。她叫我好弟弟。还拍了我的头。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起来。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给雨听。
北冥没接话。他抬眼看南冥。南冥笑着,耳根却还有点红。
“北冥哥。”南冥忽然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叫她那一声阿瑶。”他停了停,“心里是不是也快跳出来了。”
北冥握刀的手紧了紧。他没答。只把脸转向了雨里。
南冥也不追问。他笑了一下。慢慢在廊下蹲下来。和北冥并排。两个人一个坐,一个蹲。中间隔着一把刀的距离。
雨更大了。
屋里那点安神香从门缝里飘出来。极淡。混在潮气里,几乎闻不见。可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像谁先动了,这夜就不算数了。
过了许久。南冥低声说:“明日进了山。她再骂西宫,我哄不住。你多叫她两声阿瑶。她听这个,能消气。”
北冥没回头。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南冥便笑了。他往柱子上一靠。
“姐姐。”他忽然轻轻喊了一声。像练。又像叫给这雨听。
然后自己低低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