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12、南疆晨起 萧瑶是被雨 ...
-
萧瑶是被雨声吵醒的。
南疆的雨和京城不同。京城的雨落在瓦上,是脆的。这里的雨绵,密,像整座山在往外渗水。没个断。
她翻了个身。腰上酸得厉害,像被马背颠散了,骨头一块一块都不是自己的。腿也沉。脚脖子发胀。浑身上下,没一处是舒坦的。
她在被子里哼了一声。
外间。
南冥正从怀里往外掏东西。油纸包了好几层,他一层一层拆开。拆到最里头,是一小捧栗子。个不大,壳发暗,有几颗还裂了口。
“这地方,找口热栗子比找暗桩还难。”他压低声音,话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,“天不亮就出去。镇上唯一一家炒货摊子,老婆子手慢,一锅炒了小半个时辰。我蹲在摊前看,她以为我要抢。这地方栗子不比京城的。但总归是热的。给她剥两颗,逗她高兴。”
北冥坐在廊下擦刀。他抬眼看了看那栗子,没说话。
南冥又把栗子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还没起?”他往屋里偏了偏头。
北冥“嗯”了一声。
南冥笑:“让她睡。这一个月,船也晕,马也颠,吃的没一口像样。昨日到了,总算有个能伸腿的地方。就是这床硬了些。她指定要骂。可再硬,也比马背强。”
正说着,屋里忽然传来一点动静。极轻。像被角被掀开,又落下去。
两个人都停了动作。
南冥先站起来,轻手轻脚走到门口,贴耳听了听。里头又没声了。他回头看北冥。
北冥已经收了刀。他走过去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屋里炭火快熄了,空气里只剩一点余温。萧瑶半张脸埋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截后颈。听见门响,她没睁眼,只把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。脚趾蜷了蜷,又缩回去。
“冷。”她说。声音闷闷的,带着刚醒的哑。
萧瑶又哼了一声。她没睁眼,脚又从被子里伸出来。这回没缩回去。脚背绷着,脚趾微微蜷着。被角滑下来,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。
北冥看了一眼。他重新蹲下去。在床尾。他先把自己的手在炭火上方烘了烘。烘热了,才伸出去。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,另一只手掌覆上去,包住她的脚心。
他的掌心极热。像一块被炭火煨透了的石头。
萧瑶的脚趾在他掌心里动了动。起先蜷得更紧。过了几息,才慢慢松开。
北冥没说话。他就那么捂着。一只脚暖了,换另一只。动作很慢,像做过一千遍。她的脚很凉。凉得他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。可他还是没出声。只把她的脚又往自己掌心里裹了裹,像要把那点凉全逼出去。
萧瑶身子往被子里又缩了缩。她没抽回脚。像这热度是她此刻唯一愿意认领的东西。
南冥这时才进来。他先在门口站了站,看北冥蹲在床尾给萧瑶暖脚,便笑了一下。没出声。走过来,坐在床沿。他先用自己的手背在萧瑶额头上试了试,见不烫,才把手收回来。
“这鬼地方,雨下起来没完。”他低声道,“您再躺一会。等炭火旺了再起。”
萧瑶没理他。过了几息,她又开口。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本宫腰疼。”
南冥忙道:“属下给您按。”
“这破床。硬死了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带着点起床气。
南冥笑。他掀了被子一角,把手探进去。隔着中衣,他先用掌心贴在她后腰上。她的腰细,又绷得紧。他慢慢揉。不敢重。她的身子僵了一瞬,随即慢慢软下来。
“这床是硬,可您也睡着了不是。”他低声道,“属下一夜在外头,听见您睡得沉。没翻身。这是真累着了。揉开了,一会儿用热水敷一敷。再不行,属下去找软垫。这镇上没有,就拿几件衣裳絮上。总不叫您再受这罪。”
萧瑶闭着眼,没应。过了一会,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。也不知是“嗯”,还是“烦”。
南冥只当是“嗯”。
北冥倒了热茶。他端到床边。萧瑶没动。南冥接过去,托起她后颈,把茶送到唇边。萧瑶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。水是温的。她皱了皱眉。南冥会意,又让北冥重新换了一杯烫些的。第二口下去,她眉才松开。
“栗子。”南冥像想起什么,从怀里把油纸包取出来。一层层打开。剥了一颗,递到她嘴边。
萧瑶没张嘴。她半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那栗子。个不大,颜色也暗。她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一看就不好吃。”
“您先尝一口。”南冥把栗子又往前递了递,像喂猫一样,“好歹是属下半条命换来的。那摊子前头有条狗,追了我半条街。”
萧瑶白了他一眼。可到底张开嘴,把栗子咬了一小口。嚼了两下,不说话了。
南冥盯着她:“如何?”
萧瑶偏过头,把脸往枕头里一埋。
“凑合。”
南冥笑了,又剥了一颗。
“等回了京城,属下去城北徐记给您买十包。要现炒的。剥一包,揣一包。保准颗颗烫嘴。您在这儿先委屈着。这地方能找出这么一口,都算它有心。”
萧瑶没看他。她侧着身,把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,踢了踢南冥的膝盖。
“别喂了。本宫又没残。”
南冥嘴上应着:“是是是。”手上却还是把那颗剥好的栗子送到她手里。
萧瑶接了。她自己没吃,捏在指间,像把玩。过了一会,忽然问:“什么时候上山?”
南冥看了北冥一眼。
北冥道:“明日。”
萧瑶没说话。她只把栗子放进了嘴里。嚼了几下。然后慢慢撑坐起来。头发散下来,垂在肩上。她神情还是懒的,可眼里已经清明了些。
“明日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可屋里两个人都知道。明日进了山,便是真入了南疆。皇兄的蛊,薛半仙的旧事,还有这满山化不开的瘴气。都要见真章了。
南冥先笑。他凑过去,拿自己袖子给她擦嘴角沾的栗子屑。
“公主今日就吃吃睡睡。别的有我们。明日的事,明日再烦。属下一会儿去外头转一圈,看看这镇上有没有什么小玩意儿。若有,带回来给您解闷。没有,属下就给您讲个笑话。讲这瘴云岭上的野猫,专偷镇上的咸鱼。”
萧瑶瞥他一眼。
“滚。”
南冥笑得更开。
“不滚。属下今日哪儿也不去。就在您跟前候着。您烦了,骂两声。闷了,属下讲故事。冷了,北冥哥有热炭。热了,属下去给您打扇。您就只管当这镇上最金贵的一尊佛。谁也请不动您。”
萧瑶没再骂。她靠回床头。北冥已经把外袍折好,垫在她腰后。
她只把眼睛重新闭上。可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。像被这两句不要命的话,哄好了一点点。
雨还在下。
炭火升起来。屋子暖了。一个剥栗子。一个拨炭。萧瑶靠在床头,半睡半醒。
这瘴云岭上的早晨,又潮,又静。可这屋里,像是他们从京城一路带来的,唯一一块干爽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