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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1、瘴云岭 雨是进山前 ...

  •   雨是进山前一刻落下来的。

      北冥先勒了马。他一手攥着缰绳,一手把萧瑶往怀里带了带。她身上那件外袍已经潮了。他解了自己的披风,兜头一裹,把人遮去大半。

      萧瑶没动。

      从清早到现在,她没说过几句话。马在碎石道上颠了一日,她靠在他胸口,身子一直是绷着的。他感觉得到。不是冷。是忍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北冥低声道。

      前头雨雾里,隐约现出几间楼。一间客栈。两盏灯。半面青苔。

      那客栈是这镇上最好的。他们包了整间后院。掌柜的见着暗卫的刀,半句话没敢多问,只低头引路。

      萧瑶没让人扶。她自己下的马。脚一沾地,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,一下没站稳。北冥从后扶住了。

      南冥也上前一步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她架住了。就着雨雾,往那后院里带。

      那屋子不大。灯火点起来,照出一张拔步床。被褥是新换的,桌上有热茶。窗子半关。外头的雨声隔着墙,倒显得这屋里更静。

      萧瑶往床沿一坐,人便不再动了。她的头发湿了。脸也湿了。眉微微蹙着。那点天生的红,在灯下,倒像这满屋子潮气里唯一一点热。

      南冥在她跟前蹲下来。他先把自己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,才去碰她。

      “给属下看看。”他轻声道,“就按一按。骨头里的累。您歇着,不用动。”

      萧瑶没应。但也没躲。

      南冥便跪下去。他先脱了她的鞋。她的脚踝有些肿。他用手掌极轻地揉上去。她的眉又蹙了蹙,却没喊。只把眼睛闭上了。

      北冥端了水来。南冥接了,拧了帕子,替她擦脸。他擦得很慢。从眉骨到下巴,再绕到颈后。她一动没动。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    南冥擦到她额心那道红痕时,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几日也没好好画。”他低声道,“等歇好了,属下一笔给您补上。还画梅花。这鬼地方没有好颜色,属下自己调。保准衬您。”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只是偏了偏头。也不知是嫌吵,还是愿意听。

      北冥把窗子关了。又拿出个小炭炉点起来。屋子里慢慢有了点暖意。他脱了外袍,叠了,垫在她腰后。

      南冥把萧瑶往床上轻轻挪了挪,让她靠上去。

      “您靠着。属下再按按腿。不疼。揉开了,明日就不那么难受了。”

      他说着,手已经上了她的腿。隔着湿了的裤管,他的手指很轻。一寸一寸地按。

      萧瑶的呼吸慢慢软了。眉头松开了一点。

      南冥抬头看她一眼。见她半阖着眼,困极,又不肯睡。他忽然就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您这浑身,哪一块是您自己的,哪一块是颠出来的,属下都找不着了。也就这张脸还气人,旁的全在忍着。”

      萧瑶眼都没睁。她只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
      南冥低低笑起来。没滚。反而更凑近了些。

      “不滚。属下还没揉完。揉完了,就去给您找点热汤。您不饿,也得喝一口。这地方叫瘴云岭。山又潮,路又险。再不吃东西,明日连马都上不去。”

      萧瑶没再骂。她的手从被角里伸出来。南冥见了,以为她要打人。她却只是轻轻搭在他腕上。没说话。

      南冥不动了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手。手上全是泥和雨。他喉结动了动。

      “属下不走。”他低声道,“您睡。属下就在这儿。等您睡着了,属下去给您弄点吃的。不饿也喝一口,热的。就一口。当是给这鬼地方一个面子。”

      萧瑶没应。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腕上。过了一会,才极轻地松开。像真困极了。连骂人的力气都耗尽了。

      南冥又按了一会。直到她的呼吸渐渐长起来,手垂到被上,他才慢慢停下。跪在床边,没起身。

      北冥一直站在门口。他看了南冥一眼。南冥会意,轻手轻脚站起来,往外走。

      门在身后合上。

      外头雨没停。檐下滴滴答答的,落成一片。南冥靠上门框,长出了一口气。他脸上那点笑没了。可眉眼是松的。

      北冥站在他旁边。刀没出鞘。身上的湿衣还没换。

      南冥沉默了一会,低声道:“这祖宗,真能忍。从京城到这儿,快一个月了。晕船忍着。骑马忍着。睡不好忍着。吃不下忍着。一路没闹过几回。我都怕她忍出病来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今儿总算发了脾气。到了地方,才肯露出来。说明是真到极限了。”

      北冥没说话。

      南冥笑了一下,偏头看他:“你也不劝。她闹,你受着。她忍,你倒更难受。”

      北冥仍没说话。他抬眼看雨。过了几息,才开口。

      “明天上山。”

      南冥点头:“我去探路。找苗寨的入口。这山太大,得先让人上去找。你守着她。她今夜睡不实,后半夜指定醒。醒了见不到我,再闹。你哄不住。我在,她至少肯骂人。”

      北冥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南冥又笑:“行。我守上半夜。后半夜归你。你暖。她睡着了只认你。”

      北冥没应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廊下。雨从檐角往下淌。像这整座瘴云岭,都往他们身上浇。

      可屋里那盏灯还亮着。床上的人,终于睡实了。

      这是这一个月来,她头一回没咬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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