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北逍遥》樂优樂优刘

310、通铺 天黑之前，

　　天黑之前，他们到半山腰一处客栈。

　　那店极小。门半掩。进去一股潮气混着汗味扑面。不是雅间。是一间极大的通铺。两排长炕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　　有汉子。有妇人。有光脚的。也有抱着包袱缩在墙角的。烟气、脚臭、劣质灯油味，混成一片。有人高声说笑。有人打鼾。还有人拿眼睛往门口扫。

　　萧瑶一进去，脸就白了。她没说话。只往北冥身后缩了缩。手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抓住他的袖口。

　　北冥侧过身。他将她挡在身后。南冥在前头，笑着和人说话。他谈吐活泛，没两下便与人混熟。又悄悄塞了几个铜板，让掌柜给腾出一块地方。那地方只够三人挤。

　　“今晚只能这儿了。”南冥回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外头风大。再走，得冻在半路。这山上就这一家。将就一晚。公主，您睡中间。我和北冥哥在外头。保准不叫别人近您的身。”

　　萧瑶没说话。她只把北冥的袖子抓得更紧。北冥低头。

　　她脸色很白。像这满屋子乌糟气，全压在她身上。他伸手，极轻地把她护在臂下。

　　“别怕。”他低声道。

　　南冥也上前。他把自己外袍脱了，先铺在最里侧。又铺了两件干净衣裳。才对萧瑶说：“公主，您睡这儿。这地方脏。可这衣裳是今日才换的。您别嫌。谁看，属下挖谁眼睛。属下就在您旁边。一整夜不睡。”

　　萧瑶没应。她慢慢躺下去。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。把外头所有的声与人都隔开了。南冥还拿了条薄毯，半遮半掩地搭在萧瑶那侧。像在通铺上，替她圈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地。

　　灯熄了。黑暗压下来。

　　屋里更吵了。呼噜声从四面八方来。有人磨牙。有人梦呓。有人忽然翻个身，木板吱呀响。萧瑶睡不着。她侧过来。又侧过去。

　　南冥低低叫她：“公主。”

　　萧瑶没应。

　　“属下哄您睡。”南冥说。

　　他声音极轻，像这乱糟糟铺子上，唯一一点干净的气音，“从前在燕国，也是这样的。您睡不着，属下就讲故事。外头闹。屋里也闹。可属下能说到您合眼。今日也一样。您别听他们。听属下。属下说点南边的。说山。说水。说这半山腰的风。您就当外头那些，都是野猫叫。叫累了，也就不叫了。”

　　他一边说，一边伸手，极轻地拍她的背。一下。一下。节奏极慢。

　　“闭上眼。”他道，“属下一整夜都醒着。没人能近。北冥哥也在。您不是一个人。这铺上，有我们。这山里，也有我们。您只管睡。睡踏实了。天一亮，咱们就走。”

　　萧瑶不动了。她闭着眼。可没过多久，她便往南冥那侧靠了靠。起先只是肩。后来是额。再后来，她整个人都朝南冥怀里偎过去。手无意识地攀住他衣襟。像寻到热源的猫。

　　南冥浑身一僵。他没敢动。只觉她呼吸打在他颈下，又轻，又热。他低头，只能看见她发顶。他忽然就有些慌。又有些说不出的软。

　　“睡吧。属下在。”他极低地说。手还搭在她背上。像忘了放。又像不敢放。

　　萧瑶这才慢慢睡实了。南冥仍醒着。他一动不动。只拿自己，替她挡着外头所有的声与人。这铺上，像忽然只他们两个。又像，还有北冥。

　　后半夜，山风更硬。寒气从墙缝、门缝、地缝钻进来。萧瑶在睡梦里无意识地缩。她往热处凑。北冥身上极暖。她慢慢地、极轻地，往他怀里蹭过去。额头抵在他胸口。手抓住了他的衣襟。

　　北冥没有动。他由她靠近。然后极轻地，把手臂环过去。护在她腰后。像怕她再往外滑。也像怕这满屋子的冷，再碰到她。

　　萧瑶就那样窝进他怀里。呼吸更稳了。

　　北冥低头。只能看见她发顶。还有她额心那点红，在暗里，像一点不肯灭的星。他手又紧了些。不是逾矩。是本能。是这乱糟糟的世上，终于有一样东西，值得他用命去圈着。

　　南冥在旁看见。他嘴角动了动。像笑。又像松下来。

　　“到底还是北冥哥暖和。”他低声道，“这哄睡的活，归我。暖人的活，归你。她倒会挑。”

　　北冥没应。他只把萧瑶往怀里又带了带。像这满屋子的冷，都进不了他们这一小方天地。

　　南冥转过身，背对两人。把外头所有声，都挡在自己身后。

　　这三人睡的小铺，像这乱糟糟的大通铺里，唯一安静下来的角落。

　　连风都绕开了。